去灰库之前,温乙先去了趟烬巢城。
他还是放不下那口井。
清场结束后的第四天,他又拐了个弯,去了烬巢城。这次他没有直奔城西——他在城门口遇上了一队人。
一队认尸的家属。
烬巢城守城的军汉告诉他:战后第三年了,每年清场完,都有家属来认尸。今年这是最后一批了——清场完了,灰库要封,认完这批,就认不着了。
灰库要封。温乙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他站在城门口,看那队家属。十来个人,有老有少,都穿着素衣,手里捧着空坛子。他们是要去灰库认尸的——灰库里三十万零一个坛子,烧成灰的尸骨,装坛,家属凭名录来认。认对了,捧回去;认不对,空手回。
温乙跟着那队家属,走了一段路。
他看见一个妇人,跪在灰地边上,怀里抱着一个空坛子,哭得喘不上气。她哭的不是哪具尸骨——三十万具尸骨,烧成灰,装进三十万个坛子,谁也不认识谁。她哭的,是那坛灰,不知道是不是她丈夫的。
旁边一个老汉,蹲在地上,抽着旱烟,看着那妇人,说:别哭了。认不出就算了。这年头,能认回来的,没几个。
妇人说:我男人叫李二柱,烬巢城人,战前参军。名录上有他。
老汉说:名录上有他,灰库里未必有他。灰库里三十万个坛子,你一个个看?看一天也看不完。
妇人说:那我就看。
她抱着空坛子,往灰库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来,问老汉:大伯,灰库在哪个方向?
老汉给她指了个方向。妇人道了谢,走了。
温乙站在原地,看着那妇人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想:名录上有他。灰库里未必有他。
他又想:名录上有三十万零一个人。灰库里三十万零一个坛子。可名录上的名字,对得上灰库里的坛子吗?
他不知道。
他跟着那队家属,一直跟到城门口。
城门口,一个老兵蹲在墙根下,抽着旱烟,看着那队家属走过去。老兵年纪不小了,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衣裳破旧,补丁摞着补丁。
温乙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老兵忽然开口了。
先生,他说,你是修史馆的?
温乙站住,回头看他:
老兵说:我认得你的木牌。修史馆的,抄字的。
温乙说:誊抄官。
老兵点点头,磕了磕烟袋锅子,说:先生,我跟你打听个人。
老兵说:一个老头。灰衣裳,捡破烂的,身边跟着个孩子,还有一只鸡。你见过没有?
温乙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盯着老兵,看了好一会儿,问:您认识他?
老兵说:谈不上认识。打过照面。
在哪?
烬巢城。老兵说,战前,我在烬巢城守过城。城西墙根,有一口井,井边住着个老头,捡破烂的,天天蹲在井沿上,数数。我守城那会儿,天天能看见他。
数数。温乙想起苟延《外魔考》里那句晨起,扫灰,记数。
他问:他怎么数?
老兵说:就数数呗。他蹲在井沿上,嘴里念念有词,数一声,在纸上画一道。我有一回好奇,凑近了看,他那本子上,画满了道道。
画了多少道?
不知道。老兵说,他就画。我问他数什么,他说,数井响。我说井还会响?他说,会。响了就记,记了就有数。
响了就记,记了就有数。
温乙把这几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他问:那老头,后来呢?
老兵说:后来?后来打仗了。城破了,我伤了腿,退伍了。我再没见过他。
您听说他……温乙斟酌着词,是外魔?
老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外魔?先生,你信教廷那套?
温乙没接话。
老兵磕了磕烟袋锅子,说:我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我在烬巢城守了十来年,那老头,我天天见。他就是个捡破烂的,天天蹲在井沿上数数,连只鸡都打不过。你跟我说他是外魔——他摇了摇头,我不信。
温乙说:那您觉得,他是什么人?
老兵说: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我就知道,他不像外魔。
不像外魔。
温乙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他正要再问,忽然,两个穿教廷袍子的人从街那头走过来,径直走到老兵面前。
领头那个,年纪不大,脸色很冷。他看了老兵一眼,说:老丈,你是烬巢城守城的?
老兵说:是。怎么了?
教廷清场,核查幸存军民。那人说,你跟我们走一趟,核实一下。
温乙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冷脸的年轻人。
他忽然觉得,这人说话的样子,不像教廷的文书,倒像审人的。
他注意到,那人腰间挂着一块木牌,跟修史馆的木牌差不多,但颜色深些。他想看得更清楚些,那人已经转身。他又看那个冷脸的年轻人,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发现,那人的眼睛,一直没有看老兵——他看的是老兵腰间的烟袋锅子。像是,在看一件东西,而不是在看一个人。他忽然感到,这个冷脸的人,他见过。
不是见过面——是见过这种样子。
他想了很久,忽然想起来了:整理司那个擦铅封的文吏,说话的时候,也是这样——眼睛不看人,看东西。
他站在城门口,看着那队人走远,把和擦铅封的文吏这两张脸,在心里并排放了放。他忽然感到,这两张脸,像是一个模子刻的。
他站在原地,出了一会儿神。他忽然想:老兵那句他那井,还响不响,是说给他听的。那个冷脸的人,听见了没有?他听见了,会记下来吗?
他想着,心里沉了一下。
他隐约感到,那句话,他说不定,不该让那个冷脸的人听见。
他转念又想:那个冷脸的人,来核实老兵——核实什么?老兵在圣都登记过,为什么还要核实?他想起柳抄手说的上头有令,战前的事少翻少问少写。
他忽然琢磨:核实老兵,是不是也是战前的事?他站在城门口,把那句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他那井,还响不响。他忽然觉得,这句话,他得记住。
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