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他这趟去灰库,能不能找到那个三十万零一号?
他又想:找到了,又能怎样?
他摇摇头,出门。
圣都南郊,灰库。
温乙站在灰库门口,看着那座巨大的库房,看了很久。
库房是灰砖砌的,没有窗,只有一扇门。门前站着两个守卫,见了他的木牌,验了,放行。
温乙走进灰库,一股灰烬的味扑面而来。
库房里,是一排一排的架子。架子上,是一排一排的坛子。坛子灰扑扑的,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坛子,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片灰色的海边上。
他迈步,走了进去。
他去找三十万零一号。
灰库很大,比修史馆的库房大十倍不止。温乙沿着架子走,一列一列地看过去。坛子一个挨一个,编号从一到三十万,排得整整齐齐。
他走得很慢。他不是在找——他是在数。数编号,数到三十万,看三十万之后,还有没有。
他数了三个时辰,数到黄昏,数到了三十万号。
三十万号之后,还有一只坛子。
温乙站在那只坛子前面,看了很久。
坛子灰扑扑的,跟别的坛子一模一样。坛身上,用墨写着一个编号:三十万零一。
三十万零一号。
温乙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坛盖。坛盖是松的——没有封死。
他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他把坛盖,轻轻揭开一条缝。
坛子里,没有灰。
温乙愣住了。他又揭大了一点,往里看——坛子内壁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空的。
三十万零一号的坛子,是空的。
温乙站在那只空坛子前面,手有点抖。
他想起梦里那个老头说的——坛子里没有尸骨。
他转念又想起柳抄手说的——灰库里,只有编号,没有名字。你在里面,别找名字。找不到的。
可这只坛子,连灰都没有。
温乙把坛盖轻轻盖回去,按好,退后两步,看着那只坛子,看了很久。
他忽然琢磨:一只空坛子,摆在三十万只满坛子后面,像账本上多出来的一页。
他转念又想:这一页,是谁翻开的?
他伸手,摸了摸坛身。坛身是凉的,粗的。坛口的灰,是新的——有人,最近动过这只坛子。
他蹲下来,看坛底的灰。灰很匀,只有坛口一圈,灰是乱的。
像是有人,揭开坛盖,往里看过,又盖上了。
温乙站起来,退后两步。
他忽然琢磨:看过这只空坛子的人,不止他一个。
那个人,是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赶在封库之前,把这件事,记下来。
他转身,快步走出灰库。外面天已经黑了。他站在灰库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巨大的库房。他忽然觉得,这座库房,像一口井。三十万只坛子,是井底的水。那一只空坛子,是井底的一个洞。
一只空的坛子,编号三十万零一,摆在三十万个满坛子后面。
他想:三十万零一号,为什么会是空的?
他复又寻思:是本来就空的,还是——被人拿走了?
他站在灰库里,看着那一排排坛子,看了很久。
他忽然感到,这间灰库,像一本巨大的账本。三十万个坛子,是三十万个名字。可账本上,有一页,是空白的。
三十万零一。多出来的那一具尸骨,没有进坛子。
温乙转身,走出灰库。
他走在回修史馆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他一直在想那只空坛子。
他忽然想:如果三十万零一号的坛子是空的——那清场时收上来的那具三十万零一号尸骨,去哪了?
他又想:是有人,在清场之后,把这具尸骨,从灰库里拿走了?
他想起灰库守卫的话——灰库明儿个封。
明天封库。封库之前,有人把三十万零一号的坛子,掏空了。
温乙在夜色里,加快了脚步。
他得回去,把这件事,记进存疑录。
他得赶在封库之前——或者封库之后——查清楚,那只空坛子。
他加快脚步,走在夜色里。
他心头想:那只空坛子,是本来就空的,还是被人掏空的?
如果是被人掏空的——掏空它的人,拿走的是什么?那具三十万零一号尸骨?还是别的?他想起梦里那个老头说的——坛子里没有尸骨。
是数。
三十万零一,是一个数。
数不是尸骨,是账。
他心头想:如果坛子里装的,从来就不是尸骨,是——那掏空它的人,拿走的,是那个数。
他打了个寒战。
他想起柳抄手说的灰库里只有编号,没有名字。
他忽然想:三十万零一号,不是名字,是编号。
编号,就是数。
一只装的空坛子。他把这个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他走回修史馆的时候,已经半夜了。
他点上灯,把存疑录掏出来,提笔,添了一条:对不上十一:灰库三十万零一号坛,空。
坛口灰乱,似有人近期开坛。坛中物为骨?为数?写完,他搁下笔,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吹了灯,躺下。黑暗里,他想着那只空坛子。他忽然又想:如果坛子是空的,那清场时收上来的那具三十万零一号尸骨,去哪了?是有人,在清场之后,把它拿走了?他想起曹黑脸说的——按规矩,收归灰库。编号是先生记的,三十万零一号。
收归灰库。
可坛子是空的。
他忽然盘算:那具尸骨,进没进过坛子?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他誊实录的时候,写到编号至三十万号,以下不编号,他当时不记得写过这几个字。
可笔迹,是他的。
他忽然盘算:如果那行字,不是他写的呢?如果是有个人,学着他的字,添上去的?他坐在黑暗里,出了一身冷汗。
他告诉自己:不会的。
他的字,没人学得会。可他又盘算:苟延的稿子,被人添过字。
韩顺的呈报,被人添过字。他的手稳,可这世上,手稳的人,不止他一个。他躺了很久,才慢慢睡去。
梦里,他又看见那只空坛子。
坛口,有一只手,正把坛盖,轻轻盖上。
他想喊,喊不出声。他眼睁睁看着坛盖合上,坛子,又变回了一只普通的空坛子。
他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
他坐起来,摸了摸胸口——存疑录还在。他忽然想:那只空坛子,还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