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乙把名录抄本合上,压进枕头底下,坐在案前,出了一会儿神。
他忽然想:名录上抹掉的,到底是,还是那三十七个人?
他又想:如果那三十七个人,真的死了——他们的名字,该在哪本账上?
烬巢城档里?名录上?还是——灰库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
他忽然觉得,灰库,他非去不可了。
夜里,温乙没睡好。
他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一座巨大的库房前,库房里,是一排一排的架子,架子上,是一排一排的坛子。坛子灰扑扑的,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他走进库房,一排一排地找。他找三十万零一号。
他找了很久,找到了。那是一只普通的坛子,灰扑扑的,跟别的坛子一模一样。坛身上,用墨写着一个编号:三十万零一。
温乙伸手,想打开坛子看看。
他的手刚碰到坛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别开。
温乙回头。身后站着一个老头,灰衣裳,弯着腰,脸上看不清——像隔着一层灰。
老头说:别开。开了,就关不上了。
温乙想说你是谁,张不开嘴。
老头又说:坛子里没有尸骨。
温乙愣住了。他问:那坛子里是什么?
老头说:是数。
老头说,三十万零一,是一个数。数不是尸骨,是账。
温乙还想问,梦醒了。
他躺在值房里,出了一身汗。窗外,天还没亮。
他睁着眼,躺了很久,把那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三十万零一,是一个数。数不是尸骨,是账。
他忽然琢磨:如果三十万零一号的坛子里,没有尸骨——那灰库里,是不是有一只空坛子?
他转念又想:空坛子,装的是什么账?
他坐起来,点上灯,把存疑录掏出来,在对不上十的后面,又添了一行小字:
梦中所见,不作数。然,坛中无骨,亦无不可。
写完,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吹了灯,重新躺下。
他想:明天,去灰库。
灰库,他非去不可了。
第二天一早,温乙还没出门,柳抄手先来了。
老温,柳抄手端着一碗面,放在他案上,听说你要去灰库?
温乙说:
柳抄手说:灰库那地方,劝你别去。
为什么?
晦气。柳抄手说,三十万个坛子,一个挨一个,摆得整整齐齐,跟菜市场摆摊似的。你进去转一圈,出来三天都吃不下饭。
温乙说:我去查个数。
查什么数?
编号。温乙说,清场实录里,有个编号对不上,我去核一核。
柳抄手看了他一眼,说:编号对不上?你誊的实录,还能对不上?
温乙说:就是誊完才发现对不上。
柳抄手说:那你誊的时候怎么没发现?
温乙顿了顿,说:誊的时候,没数。
柳抄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说:老温,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在查那个?
温乙的筷子停住了。
柳抄手说:你别瞒我。你这些天,翻烬巢城的档,翻井簿,翻香谱,连灰库都要去——你当我瞎?
温乙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查什么。我就是核个数。
柳抄手叹了口气:行,你不说。那我劝你一句——灰库可以去,但有一件事,你记住了。
什么事?
灰库里,只有编号,没有名字。柳抄手说,你在里面,别找名字。找不到的。
温乙说:我知道。
柳抄手走了。温乙把面吃完,擦了擦嘴,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值房。
值房里,案上摊着清场实录,枕头底下压着存疑录,胸口贴着苟延的残页。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三样东西,忽然觉得,它们像是三个站岗的兵。
他这一走,它们替他守着这间值房。
他忽然琢磨:他回来的时候,这三样东西,会不会还都在?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他转身,出门。
圣都南郊,灰库。
他站在灰库门口,看着那座巨大的库房,看了很久。
库房是灰砖砌的,没有窗,只有一扇门。
门前站着两个守卫。他亮了木牌,守卫验了,放行。他走进灰库,一股灰烬的味扑面而来。库房里,是一排一排的架子。架子上,是一排一排的坛子。
坛子灰扑扑的,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坛子,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片灰色的海边上。
他迈步,走了进去。他去找三十万零一号。他沿着架子走,一列一列地看过去。他走得很慢。他不是在找——他是在数。
数编号,数到三十万,看三十万之后,还有没有。
他数了三个时辰,数到黄昏,数到了三十万号。
三十万号之后,还有一只坛子。他站在那只坛子前面,看了很久。
坛子灰扑扑的,跟别的坛子一模一样。坛身上,用墨写着一个编号:三十万零一。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坛盖。坛盖是松的——没有封死。
他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
他把坛盖,轻轻揭开一条缝。
坛子里,没有灰。他愣住了。
他又揭大了一点,往里看——坛子内壁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空的。
三十万零一号的坛子,是空的。
他站在那只空坛子前面,手有点抖。
他想起梦里那个老头说的——坛子里没有尸骨。他忽然感到,那个梦,像是谁在提醒他。
他想起柳抄手说的——灰库里,只有编号,没有名字。你在里面,别找名字。找不到的。
可这只坛子,连灰都没有。他蹲下来,看坛底的灰。灰很匀,只有坛口一圈,灰是乱的。像是有人,揭开坛盖,往里看过,又盖上了。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
他忽然想:看过这只空坛子的人,不止他一个。那个人,是谁?他想起灰库守卫的话——灰库明儿个封。
明天封库。
封库之前,有人把三十万零一号的坛子,掏空了。他转身,快步走出灰库。
外面天已经黑了。他站在灰库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巨大的库房。他忽然感到,这座库房,像一口井。三十万只坛子,是井底的水。那一只空坛子,是井底的一个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