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乙把烬一三七的登记页,抄了一遍,抄完,又看了一眼落款——盖章日期,是今天。
人昨天,章今天盖。
温乙把抄件叠好,揣进怀里,道了谢,出了文书院。
他站在文书院门口,看着那张抄件,看了很久。
他想:老兵昨天核查,昨天卒,今天盖章。一天之内,人没了。
他又想:老兵被架走的时候,还冲他喊他那井,还响不响——那会儿,人还是活的。
温乙把抄件揣好,大步往城门走。
他要去烬巢城外的棚户区,去看那个老兵。
出城之前,温乙先回了趟修史馆。他翻出烬巢城的戍卫档,把两个字查了一遍——他要找的老兵,叫什么名字,档案里有没有。
查了半天,查到了。
老兵叫魏四,烬巢城人,守城军汉,战前在城防营待了二十年,跟马三刀是同僚。戍卫档里,魏四的记载,跟马三刀一样琐碎:某年,魏四在城西巡逻,抓到一个翻城墙的;某年,魏四喝多了,在城门口骂人,被罚饷。翻到最后,是一页《城防官呈报》:
守城军汉魏四,战前二年冬,随军出城,未归。
未归。
温乙盯着两个字,看了很久。他又翻幸存名册——幸存名册上,没有魏四。
档案说,魏四战前二年冬,随军出城,未归。可清场那天,魏四活生生地蹲在烬巢城城门口,抽着旱烟,还跟他说话。
一个的人,活着出现了。然后,昨天核查,昨天就了。
温乙把两个字,抄进存疑录。
抄完,他又看了一眼戍卫档。魏四和马三刀,都是城防营的,都守城西,都是战前二年冬出的事——马三刀染外魔余毒,卒,魏四随军出城,未归。
同年,同营,同守城西。一个卒,一个未归。
温乙把两页档并排放着,看了一会儿。他忽然想:战前二年冬,城西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翻到戍卫档那年的最后几页,想找有没有别的记载。翻到最后,有一页,字迹潦草,跟别的档不一样:
某月某日,夜,城西井畔,见火光。巡城往视,无异常。翌日,城西无名井,井水满。
火光。井水满。
温乙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转念又想起烬巢城井簿里那句井水定。不复涸。记。
火光,井水满。井水满,全城干。
他忽然觉得,战前二年冬的城西,发生的事,比档上记的,要多得多。
他合上戍卫档,出了修史馆。
去棚户区之前,他先拐了个弯,去了一趟城防营的旧址。
城防营在烬巢城东门内,战后改了用途,成了堆货的仓房。温乙站在仓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当年守城军的营房,如今堆满了麻袋,灰扑扑的,一股霉味。
他问看仓的老头:这儿以前是城防营?
老头说:是。打仗那会儿,是城防营。战后没人守城了,就改成仓房了。
温乙说:城防营的人,战后都去哪了?
老头说:死的死,散的散。他想了想,有几个活得好的,搬圣都去了。有两个还在烬巢城——城墙根底下,有个修鞋的,姓马;城门口,有个抽旱烟的,姓魏。
姓魏。温乙的心跳了一下。他问:城门口抽旱烟的?
老头说,老魏嘛。天天蹲城门口,抽旱烟,看人进城。前些天还见他来着。他停了停,这两天没见着。不知道是不是病了。
温乙没接话。他站在仓房门口,出了一会儿神。
他想:城防营的人,活着的,就剩两个——修鞋的马三刀,抽旱烟的魏四。
马三刀,档案里了,西市又有一个。
魏四,档案里了,烬巢城又有一个。
两个死了的人,都活着。
现在,魏四也了。
温乙忽然想:下一个的,会不会是马三刀?
他站在仓房门口,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凉意。
他转身,大步往城外走。
他要去棚户区,去看魏四。
烬巢城外的棚户区,在城东,靠着官道。
温乙赶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棚户区不大,几十间破屋子,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他找到烬一三七登记的地址——一间土坯房,门虚掩着。
他没有马上进去。他先绕到隔壁,敲了敲隔壁的门。
门开了,探出一张脸,是个妇人,三十多岁,怀里抱着个孩子。
温乙说:劳驾,隔壁那屋,住的是个老兵?
妇人说:是。姓魏。
他昨天……温乙斟酌着词,去世了?
妇人愣了一下,说:去世?谁说的?
温乙说:文书院的登记上写的。外魔余毒,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