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乙赶回圣都,是第三天的事了。
他先去了灰库。
灰库在南郊,他认得路。可等他赶到的时候,灰库的门,已经关了。门前站着两个守卫,见了他的木牌,还是那句:封了。
温乙站在灰库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问:什么时候封的?
守卫说:昨儿个傍晚。
昨儿个傍晚。温乙在心里算了一下——他离开烬巢城那天,是前天的下午。灰库封库,是昨天傍晚。中间隔了一天。
他问:封库前,有人进去过吗?
守卫看了他一眼,说:先生是修史馆的,我不瞒你。封库前,整理司的人来了一趟,说是核查封存。进去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锁了门。
整理司。
温乙说:整理司的人,来做什么?
守卫说:不知道。他们进去,我们也不能跟。反正出来的时候,抱着一个坛子。
抱着一个坛子。
温乙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问:抱着一个坛子?什么样子的?
守卫想了想:就普通的坛子,灰的。跟灰库里那些一样。我特意看了一眼,因为别的坛子都是摆着的,就这个,是抱出来的。
往哪走的?
往城里走的。守卫说,往北,教廷的方向。
温乙站在灰库门口,出了一会儿神。
他想起灰库里那只空的三十万零一号坛子。
他想起梦里的老头说——坛子里没有尸骨。
他忽然想:整理司的人,抱走的那个坛子,是不是就是三十万零一号?
如果是——那坛子里的东西,是被整理司的人,拿走了。
温乙没有再问。他道了谢,转身往回走。
他走在回修史馆的路上,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灰库封库前夜,整理司的人进去,抱走一个坛子。那只坛子,很可能是空的三十万零一号。三十万零一号的尸骨,下落不明。
他又想起,那个老兵,也是被整理司的人架走的。
整理司。老兵。空坛子。三十万零一。
温乙忽然觉得,这几样东西,像是串在同一根线上的珠子。
他回到修史馆,没有去值房。他先去找了柳抄手。
老柳,温乙问,整理司的人,平时都在哪办公?
柳抄手正在整理公文,头也没抬:文书院东跨院。怎么了?
我想打听个人。
一个老兵。温乙说,烬巢城的,昨天被整理司的人带走了。我想知道,带去哪了。
柳抄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老温,你怎么又跟老兵搅上了?
温乙说:清场认识的。他托我问个话。
问什么话?
问他一个旧识。温乙说,就打听打听,他人现在在哪。
柳抄手叹了口气,说:整理司带走的人,都登记在册。你去文书院,查他们的人名录,兴许能查到。
温乙说:人名录?
柳抄手说,整理司核查的幸存军民,都登记造册,交回文书院存档。你管档案,你去查,名正言顺。
温乙道了谢,转身要走。柳抄手又叫住他:老温——
你查归查,柳抄手压低了声音,别把自己搭进去。
温乙说:我知道。
他出了修史馆,往文书院走。
文书院在东城,跟修史馆隔着两条街。温乙到了文书院,找到东跨院,跟管事的文书说了来意——他要查整理司核查的幸存军民名册。
文书说:名册在库房,你要查哪一批?
温乙说:烬巢城的。
文书翻了翻登记簿,说:烬巢城的核查名册,昨天刚交上来。编号烬字,从烬一零一到烬一六零,一共六十份。
六十份。
温乙说:我看看烬一零一那份。
文书把名册找出来,递给他。温乙翻开——烬一零一,是一个老兵的名字,烬巢城人,守城军汉,战后退役,现居烬巢城。
不是他要找的老兵。他要找的老兵,是城门口那个,抽旱烟的那个。
温乙一份一份翻。翻到烬一三七的时候,他停住了。
烬一三七:老兵,烬巢城人,守城军汉,战后退役,现居烬巢城外棚户区。核查结论:外魔余毒,卒。
卒。
温乙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
他问文书:这个烬一三七,是什么时候核查的?
文书翻了翻:昨天。昨天核查的,昨天就……他看了看名册,昨天就报了。
昨天核查,昨天就卒。
温乙说:这老兵,昨天核查的时候,还活着吗?
文书说:那我哪知道。名册上是这么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