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子摇头：不知道。他天天蹲在井沿上看井，看了一辈子。前几天，忽然不来了。
温乙心里动了一下。他说：不来了？
老婆子说：不来了。井还在。人不见了。
温乙站在街上，出了一会儿神。
他忽然想：那个老头，前几天，忽然不来了。
他忽然又想：他，是不是，去灰坡了？
他谢过老婆子，往城门走。
他走出城门，回头看了一眼烬巢城。
温乙说：
军汉说：灰库明儿个封。你要去，得赶早。
温乙说：
他走出城门，回头看了一眼烬巢城。
城还是那座城，灰扑扑的。城西墙根那口井，看不见了，被城墙挡住了。
温乙收回目光，往圣都的方向走。
他走得很快。他急着回去——回去查那根半截香，回去查灰库，回去查那个不像外魔的老头。
他忽然觉得，他离那个老头，越来越近了。
他一边走，一边把那个老头的样子，在心里描了一遍。
他描不出来。
他查了一辈子档，他见过无数个名字。唯独那个老头，他连长相都描不出来。
他只知道：他住在烬巢城西墙根，窝棚一所，井一口。
他只知道：他蹲在井沿上，看井，看了几十年。
他只知道：他喝了几十年的黑井水。
他忽然琢磨：一个喝了几十年黑井水的人，还能活着吗？
他想起老婆子说的——井还在。人不见了。
他忽然又想：人，是走了？还是……不在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查清楚。
他忽然又想：如果那个老头，真的不在了——那烬巢城井沿上的三个洞，谁插的香？
他摇摇头，继续走。
风从平原的方向吹过来，呜呜地响。他加快了脚步。
他又想：那个老兵，被教廷的人架走了。他说他那井，还响不响——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那个老头听的？
温乙在夜色里，加快了脚步。
风从平原的方向吹过来，呜呜地响。
他听见风声里，好像夹着一丝别的声音——很轻，很远，像有人，在井底，敲了一下什么东西。
温乙停住脚步，侧耳听了听。风还在吹，那声音没了。
他站了一会儿，又继续走。
他没有回头。
走出三里地，温乙忽然又停住了。
他站在官道上，想了一件事。
老兵说，他在烬巢城守过城，天天看见那个捡破烂的老头蹲在井沿上数数。可老兵被教廷的人架走的时候，喊的是他那井，还响不响——而不是他还在不在。
还响不响。
不是还在不在还响不响。
温乙忽然想：老兵不问那老头还活着没有，问的是井还响不响——他是不是知道，那老头还活着？
他站在官道上，想了一会儿，又继续走。
他忽然感到，这趟烬巢城，他没有白来。
他忽然又想：他怀里，现在有三样东西了。
一样，是老兵那句他那井，还响不响。
一样，是那半截香头。
一样，是老婆子那句井还在，人不见了。
三样东西，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灰坡。
他忽然感到，灰坡，他非去不可了。
他加快了脚步。
他要去灰库，查那个三十万零一号。
然后，去灰坡。
他怀里揣着两样东西：一样，是老兵那句他那井，还响不响；一样，是那半截香在指腹上留下的灰烬味。
他走得很快。
他要去灰库。他要去查那个三十万零一号。他要去看看，灰库的坛子里，有没有那个不像外魔的老头。
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存疑录上那句话——死人是不会说谎的，但史官会。
他忽然琢磨：史官会改字。
可他，是抄字的。
抄字的，不会改字。
他要把那个老头，原样记下来。
他加快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