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香谱上那行小字——三根一祭,不灭不换。
他想起香谱那行字的时候,正蹲在井沿边。
他刚从灰烬平原回来,顺路,绕到烬巢城。
他不是来看井的。他是来,看那三个洞的。
他从存疑录里,知道烬巢城井沿上有三个洞。
他想了很久,还是来了。
他蹲在井沿边,把那三个洞,一个一个看过去。
洞不深,凿得圆。洞沿,磨得光滑。
像是插过很多次香。
不灭,不换。
温乙站在井边,看着那三个洞,看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他好像,摸到了什么。
他忽然感到,他好像,摸到了什么。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他只知道,从烬巢城到圣都,这条路,他走了很多遍。可这一回,他总觉得,身后有人。
他回头看过三次。官道上空空的,没有人。
可他就是觉得,有人在看他。
他想起清场时,营帐外那圈脚步声。
他忽然琢磨:那个人,是不是,也来过烬巢城?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他只知道,那根半截香,在他手心里,留了一股灰烬的味,一直到傍晚,都没散。
他又在井边坐了一会儿。
他忽然琢磨:井水,是黑的。黑亮亮的。
他以前见过黑水——在烬巢城档里,写着井水黑,如墨。
他忽然又想:墨,是写字的。
这口井的水,黑得像墨——它是不是,也要记什么?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他忽然又想:不。井水黑,是井底有东西。
他盯着井水,看了很久。
井水黑亮亮的,映着天,映着他。
他忽然感到,井水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也在看他。
他往后退了半步。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天快黑了,城西墙根没什么人。他坐在井沿边,看着井水。井水黑亮亮的,映着天,映着他自己——一个老头,蹲在井沿边,像一个小黑点。
他忽然想:那个捡破烂的老头,当年,是不是也这样,蹲在井沿边,看着井水,数着数?
他数了数井沿上的洞。一,二,三。
三个洞,空着。
他心头想:在看到战场中央那三根香的时候,香是插着的。
可烬巢城井沿上的三个洞,是空的。
他忽然又想:洞是空的。香呢?
香去哪了?
他心头想:是不是有人,把香拔走了?
他蹲下来,伸手,探进中间那个洞里。
洞不深。指尖碰到洞底,有一层薄薄的灰。
他把手收回来,指尖上,沾了一点灰。
灰是凉的,细的。
他凑到眼前看——灰里,夹着一小截东西。
是一截香头。
半截香,断在洞里。
温乙把那半截香头,小心翼翼地捡出来,放在手心里。
香头已经烧过了,只剩一截焦黑的尾巴。
他忽然想:这截香头,是谁插的?插了多久了?
他把它收进怀里,贴着肉放好。
他坐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了,才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往城门走。
傍晚,温乙离开烬巢城的时候,城门口的军汉叫住他:先生,听说你要去灰库?
他走出城西,在街上,遇见一个老婆子。
老婆子挎着篮子,篮子里是几根青菜。她看见温乙,问:先生,找谁?
温乙说:我看看井。
老婆子说:看井?城西那口井?
温乙说:
老婆子说:那口井,没什么好看的。
温乙说:为什么?
老婆子说:那口井,邪性。
温乙说:邪性?
老婆子压低声音:那口井的水,是黑的。喝不得。
温乙说:有人喝过吗?
老婆子说:听说,有个老头,喝了几十年。
温乙说:那个老头,还活着吗?
老婆子看了他一眼,说:你问他?
温乙说:
老婆子说:那个老头,好些日子没见了。
温乙说:他去了哪?
这句话,温乙问得很轻。
问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没察觉,他的手心,出了汗。
他问过很多人他去了哪——查档的时候,问过档;查簿的时候,问过簿。可这一回,他问的是一个活人。
他忽然怕听到答案。
他怕老婆子说他死了。又怕老婆子说他走了。
他更怕的,是老婆子说——他就在井底下。
他盯着老婆子的嘴,等着她开口。
那一瞬间,他觉得,他好像把半辈子的勇气,都用在等这一句话上了。
他忽然又想起老兵的话——他那井,还响不响。老兵不问老头还在不在,问井还响不响。他忽然盘算:老兵知道那老头还活着。
他为什么知道?因为他守过城,天天看见那老头蹲在井沿上。一个天天蹲在井沿上的人,不会忽然就死。除非——他走了。
走了,去了哪?
他想起老婆子说的井还在,人不见了。
他忽然又想:人不见了,井还在。
那口井,谁看着?他想起烬巢城井簿的落款——记井人。
他忽然盘算:如果那个老头,真的走了——那记井人三个字,是不是也走了?他盯着老婆子,等着她开口。
他心里,已经想好了:不管老婆子说什么,他都要把那句话,原样记下来。他站在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他。
他隐约感到,他这一辈子,查过很多档,问过很多人。可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等着一个答案,等得这么紧。他想起苟延。
苟延写《外魔考》,写到我不能写他是谁,就死了。
他忽然想:苟延是不是也问过这句话——他去了哪?他问过之后,听到了什么?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他盯着老婆子,等着她开口。
风从城西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水汽。
他暗自琢磨:那是井水的味道吗?他闻了闻。说不清。他只知道,他站在这里,问出这句话,就再也收不回来了。他忽然有点后悔。
可话已经问出去了。
他只能等着。他等着老婆子开口。
他心里默念着:不管是什么答案,他都记着。他把自己,当成一支笔。老婆子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那一瞬间,温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心里想:这一问,他等了三十年。三十年抄字,等来的,可能就是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