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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问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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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土:井底有人

作者:番茄个西虹市 | 分类:玄幻 | 字数:56.1万字

第13章 问香(一)

书名:烬土:井底有人 作者:番茄个西虹市 字数:2.0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08:51:52

清场结束那天,温乙在队伍回城的路上,没有直接回圣都。

他拐了个弯,去了趟烬巢城。

这趟绕路,是他自己的主意,没跟任何人说。清场队伍在岔路口分开,教廷的护队回圣都,各国的人各回各国,温乙背着笔墨,独自沿着官道,朝烬巢城方向走了半天,在黄昏时分,看见了烬巢城的城墙。

城墙还是那样,旧时代的砖,高一块低一块,什么颜色都有,拼得像条百家被。城门口守城的军汉换了人,不认识他,拦下问了问,听说他是修史馆的,就放行了。

温乙进了城,没有去找任何人,直奔城西。

城西墙根,他记得路。那次,他跟着老道……不对,那次他不是跟着老道,他是看着满城的人往城西跑,说那儿的井水满了。他站在人群外头,远远地看见过那口井——井沿塌了半边,井水黑亮亮的,像一块整的墨。

他循着记忆,穿过两条街,到了城西墙根。

墙根底下,那口井还在。

井沿塌了半边,井水满着,黑亮亮的,映着天。井边没有人,冷冷清清的——战前这口井是城里的宝贝,井水满的时候,打水的人排成长队;现在,没有人来打水了。烬巢城的人,好像都忘了这口井。

温乙站在井边,看了一会儿。

井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有一个石墩子,磨得发亮——那是常年有人坐着,磨出来的。温乙看了看那石墩子,又看了看井沿,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口井,不是没人看。是看井的人,不在了。

他正要蹲下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先生,别靠井太近。

温乙回头。井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老婆子,佝着腰,手里拄着一根拐,脸上皱纹很深,像核桃壳。

老婆子看着他,说:这口井,战前十年,井水满过一回。后来,又干过。再后来——她停了停,井水又满了,一直满到现在。

您常来?温乙问。

不常来。老婆子说,我就住这附近。以前,天天看人打水。后来没人打水了,我就不来了。今天路过,看见有人蹲在井边,过来看看。

温乙说:这井,一直没人管?

有人管过。老婆子说,以前,有个老头,天天蹲在这井沿上,不知道干什么。有一天,他走了,就没回来。

什么时候走的?

老婆子想了想:打仗那会儿。城破了,他就没回来。后来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跑了。她停了停,也有人说,他压根没走,就蹲在井底下。

蹲在井底下。

温乙的心跳了一下。他问:这话,是谁说的?

老婆子说:不知道。都是瞎传。她拄着拐,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先生是修史馆的?

温乙说:

老婆子说:那你替我记一笔——那老头,走的那天,井响了一声。

井响?

井响。老婆子说,那阵子,井时不时响一声,像有人在水底下敲东西。老头在的时候,井响,他就数一声。老头走了,井就不响了。就他走的那天,响了一声。

井响一声,数一声。

温乙想起苟延《外魔考》里那句井响则记,一记一声。

他问:那老头,走的那天,您看见他了?

老婆子说:看见了。他背着一个包袱,蹲在井沿上,蹲了很久。我以为他要打水,他不是。他就蹲着,摸着井沿上那几个洞——老婆子指了指井沿,就是那三个洞。他一个一个摸,摸完了,站起来,走了。

他走的时候,说什么了没有?

老婆子想了想:没说什么。他就说了一句——井,我记着。

井,我记着。

温乙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他问: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老婆子说,往城外走的。我看着他出了城门。后来城破了,我就再没见过他。

老婆子说完,拄着拐,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先生,你要写他,别写他是外魔。

温乙说:我没写。

老婆子说:我知道你没写。我就是怕——她停了停,怕你们修史馆的人,把他写没了。

写没了。

温乙站在井边,看着老婆子走远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他抄了三十年字,抄过多少名字?又有多少名字,被他抄着抄着,就没了?

他蹲下来,看井沿。

井沿的青石,被磨得发亮,像有人常年蹲在这里。

他伸手,摸了一下磨光的石面——石面是温的,像刚有人坐过。

他抬头,四下看了看。井边没有人。

他忽然琢磨:这石面的温度,是太阳晒的,还是别的?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他又看那三个洞。洞口圆圆的,深不见底。他伸出手指,探进最边上那个洞里——洞很深,指尖够不到底。他收回手,看了看指腹。

指腹上,沾了一层灰,细的,凉的。他凑到眼前看。灰是新的,不像积年的旧灰。像是最近有人,往洞里放过东西,又取走了。

他站起来,又看了一遍那三个洞,然后把洞里的灰是新的这个细节,记在心里。

他忽然琢磨:老婆子说,那个老头,走的那天,一个一个摸过这三个洞,摸完了,走了。

他摸洞的时候,是不是也在看洞里的灰?

他蹲回井边,又看了一会儿。

井水黑亮亮的,映着天,映着他自己。他忽然想:他蹲在井沿边,跟那个老头,是不是一样的姿势?他学着那个样子,蹲着,看着井水,数着数。

一,二,三。

数到三,他停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姿势,他好像,早就坐过了。

他想起他抄名录的时候,也这样蹲着——不,他是坐着的。

他抄字,是坐着的。

可那个老头,是蹲着的。

他心头想:一个蹲着数数的人,和一个坐着抄字的人,记的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心头想:他这趟来烬巢城,该看的,都看了。

他转身,往城门走。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

井水黑亮亮的,映着天。

他忽然想:这口井,他还会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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