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香的人,要隔一阵,就来换一次香。
他忽然想:灰坡方向那缕烟——是不是,就是插香的人,在换香?
他忽然又想:如果插香的人,每隔一阵就来一次——那他,是不是一直,就在这附近?
他躺在黑暗里,出了一身的汗。
他不敢再想下去。
风从平原上过来,呜呜地响。
温乙听着那风声,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二,三。
数到三,他停了。
他忽然琢磨:明天,他要不要去灰坡方向看看?
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他又想:那次,那个老卒说观里的香——他说的是,不是,不是,不是。
这个字,烬土大陆,只出现在烬巢城档和苟延的《外魔考》里。
温乙忽然想:那个老卒,他是不是也知道?
他闭上眼,把那句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观里的香。
念完,他忽然觉得,这四个字,像是一把钥匙。
可钥匙开什么锁,他不知道。
他数了数自己的心跳。一,二,三。
数到三,他睡着了。
第二天,清场继续。
温乙没有再往深处走。他坐在土坡上,继续记他的账。可他心里,一直想着那三个洞,想那三根香,想烬巢城井沿上那三个洞。
午后,他趁着歇息的工夫,从怀里摸出存疑录,在末尾添了一条:
对不上九:战场中央三洞,与烬巢城井沿三洞,同数。三根井香,三根一祭。香指向东、西、北。东=烬巢城,西=灰坡/封禁,北=白盐河。
写完,他合上存疑录,塞回怀里,贴着肉放好。
他抬头,又朝灰坡方向看了一眼。烟还是淡淡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几乎看不见。
他忽然琢磨:那烟,是今天才有的,还是天天都有?
他问旁边的护队兵卒:灰坡那边,天天有烟吗?
兵卒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说:烟?哪来的烟?
温乙说:灰坡方向,你看,淡淡的。
兵卒眯着眼看了半天,摇头:先生,灰坡那边,什么都没有。你怕是看花眼了。
温乙愣了愣。他又看了一会儿——烟还在,淡淡的,袅袅的,明明就在那儿。
他不再问了。他低下头,继续记账。
可他心里明白:他没看花眼。那烟,就在那儿。
只是别人看不见。
他忽然想:是不是有些东西,只有记过账的人,才看得见?
他坐在土坡上,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想。
他想起那个老卒说观里的香。他当时,只当是一句闲话。
现在他心头想:那个老卒,是不是也记过账?
他想起苟延。苟延写过《外魔考》,苟延见过那三根香。苟延死了。
他心头想:见过那三根香的人,好像都不在了。
只有他,还记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记的账。
他忽然想:他记着,那三根香,就在。
他记着,那口井,就在。
他忽然感到,他记的,不是账。
是让那些东西,不消失。
他低头,在纸上写下一个字:
烟。
写完,他看着这个字,看了很久。
他忽然感到,这个字,像一根香,在纸上,袅袅地烧着。
他合上账本,吹了灯,躺下。
黑暗里,他睁着眼,想那缕烟,想那三根香,想那三个洞。
他忽然盘算:烟,香,洞——三样东西,都是。
他数了数自己的心跳。一,二,三。
数到三,他停了。
他忽然盘算:他数到三,就停。
那三根香,也数到三。
三个洞,也数到三。
三,像是一个。
他忽然又想:停,是不是也是个数?
他见过很多停——誊录的停笔,记数的停手,插香的停,数数的停。
每一个停,都停在一个数上。
他想着想着,慢慢睡着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他睡着了。
梦里,他又看见那三根香。
香头明明灭灭的,像有人在底下轻轻吹着。
他蹲在香前面,看见香灰底下,慢慢拱起一个小包。
小包裂开,露出一截东西——是一截香,新的,还没点。
他伸手去拿,手刚碰到香,就醒了。
他睁开眼,营帐里黑着,外面有风声。他躺了一会儿,坐起来,摸了摸胸口——存疑录还在,残页还在。
他忽然想:梦里那截新香,是谁埋的?他想了想,掀开帐帘,朝灰坡方向看了一眼。天还黑着,什么都看不见。他放下帐帘,又躺下。
他暗自琢磨:明天,是清场第三天。他该往深处走一走了。不是为了收尸,是为了那三根香,那三个洞,那缕烟。他闭上眼睛,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二,三。
数到三,他停了。
他对自己说:就到这儿。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慢慢地睡着了。
天亮以后,他照常铺开纸,研好墨。他坐在土坡上,往下看。
队伍已经散了,收尸的收尸,捡装备的捡装备。他心里想:今天,他要在账里,记一笔特别的。他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四月十六,晴。战场中央,三根香,三个洞,三年未灭。写完,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隐约感到,这一笔,比他记过的所有数目,都重。
他搁下笔,抬起头,朝灰坡方向看去。烟,还在那里,淡淡的,袅袅的。他忽然想:那烟,是不是也在看他?他坐着,看了很久,直到风把烟吹散,又看它升起来。
他忽然觉得,那烟,跟那三根香,是一路的。
三根香在圈内,那缕烟在圈外。
一个近,一个远。
中间隔着二十里。
他心中一动,想:那二十里,是不是就是一根线的长度?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放下,低头记账。
黄昏,队伍收工。
护队的人把捡回来的东西归拢,文吏点数,温乙誊录。
他誊着誊着,忽然问文吏:灰坡,离这儿多远?文吏想了想:二十里上下吧。封禁的地方,没人量过。二十里。温乙记下这个数。
他忽然琢磨:二十里,跟清场范围缩掉的那二十里,是一个数。
他放下笔,把这个数,记在心里。夜里,他躺在帐里,把那二十里,跟那三根香,那三个洞,那缕烟,并排放在心里,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二十里,三根香,三个洞,一缕烟——这些数,加在一起,像不像一笔账?他记下了这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