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条线,是真真切切的。
他吹了灯,躺下,在黑暗里,把那三个洞,又数了一遍。
一,二,三。
他忽然想:如果烬巢城井沿上也有三个洞,那烬巢城城西那口井,是不是也插着三根香?
他想起,烬巢城城西那口井——井水满着,映着天。他没注意井沿上有没有香。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他对自己说:回圣都的路上,一定要绕一趟烬巢城,看看那口井。
他想起,他第一次去烬巢城。
那时候,他是去查名录的。他进城,查档,查井簿,查无契户。他没有去看城西那口井。
他当时,不知道城西有一口井。
后来他知道了。知道了,就一直惦记着。
他忽然琢磨:他誊了三十年名字,他记的每一笔,都是纸上的。唯独那口井,他还没亲眼看过。
他忽然觉得,他欠那口井一笔——一笔亲眼看过的账。
他对自己说:这笔账,一定要还。
他闭上眼,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他又看见那口井。青石井沿,磨得发亮。井沿上,有三个洞,洞里,插着三根香,香头明明灭灭的,像有人在底下轻轻吹着。
他蹲在井沿边,想去拔一根香,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井底,有个人,也在往下看。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他只看见,那人手里,也捧着一本簿子,簿子上,画着一个圈。
圈,画得很圆。
温乙想喊,喊不出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他手里,也捧着一本簿子。簿子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是他抄的名单,三万一千二百个名字。
他忽然发现,名单的末尾,多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他看不清——墨迹是新的,还没干。
温乙想凑近了看,那个名字,却像被水洇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化开,消失。
他猛地睁开眼。
营帐里,天已经蒙蒙亮了。外面有人走动,是队伍要出发了。
温乙躺了一会儿,坐起来,摸了摸胸口——存疑录还在,苟延的残页还在。
他想起梦里那个圈——画得很圆。
他忽然琢磨:他这一辈子,画过很多圈。修档的时候,圈掉错字。誊录的时候,圈掉重名。
可他画的圈,都不太圆。
梦里那个圈,很圆。
他忽然想:画圈画得圆的人,心里,很定。
他不定。他抄了三十年名字,他心里,一直不太定。
他忽然又想:梦里那个人,捧着簿子,画了一个很圆的圈。
那个人,是谁?
他不知道。
他想了想,掀开帐帘,朝烬巢城的方向看了一眼。
烬巢城在东边。灰蒙蒙的,看不见。
他放下帐帘,开始收拾东西。
他对自己说:去烬巢城,看那口井,数那三个洞。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他就是觉得,他该去。
当晚,温乙躺在营帐里,听着外面的风声,把那三个洞,在心里又数了一遍。
一,二,三。
三根香,三个洞,三个朝向。
他心头想:三个,是不是也是个数?
他想起存疑录里那些数:差一、三十七、四十七、四十里、六十里。
现在,多了一个三。
温乙在黑暗里睁着眼,想:这三个洞,插了三根香,三年没灭。插香的人,三年前插的,现在还在烧。
他忽然问自己:插香的人,还活着吗?
他想起曹黑脸说的——封禁令下来那天,有人往灰坡方向走了,驼着背,走得快。
他想起之前,观里的香的老卒。
他想起还账簿上,那行欠老道一顿饭,没还。
温乙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
他在心里说:插香的人,大概还活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他就是觉得,一个插了香、等了三年的人,不会就这么死。
他想着想着,忽然又想:那三根香,是谁插的?
三年前插的。三年没灭。
他想着想着,忽然又想:那三根香,是谁插的?
三年前插的。
三年没灭。
插香的人,要隔一阵,就来换一次香。
他心头想:换香,怎么换?把旧的拔了,插上新的?可上次,他看见那三根香,香身是完整的,没有拔过的痕迹。
他忽然又想:也许,插香的人,从来不拔旧香。
他只是,又添三根。
年年添三根,三年下来,战场中央,应该有一堆香灰。
可他没看见香灰。
上次,他蹲在香前面,看见的是实实的灰,按得很平。
他忽然明白了:有人,把香灰收走了。收香灰的人,把旧的收走,留新的烧着。所以那三根香,永远是三根,永远烧着。
他忽然想:收香灰的人,是谁?
他为什么收香灰?
他想起烬土的一种老规矩——收灰。
烬土的人信,灰里有魂。
香灰,是烧给死人的;收香灰,是把死人的魂,收走。
他忽然打了个寒战。
他想起灰坡方向那缕烟。
烟淡,似香。
他忽然盘算:那缕烟,是不是就是插香的人,在换香?他躺在黑暗里,出了一身的汗。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数了数自己的心跳。
一,二,三。
数到三,他停了。
他对自己说:明天,去灰坡方向,看看那缕烟。可第二天,他没有去。他坐在土坡上,看着灰坡方向那缕淡淡的烟,坐了一上午。
他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
清场有规矩,范围之外,不纳清场。
他是史官,跟着队伍,他不能一个人往深处走。他要是去了,队伍里的人会看见,会问,会记。他不能让人记下这笔。
他只能坐着,看着那缕烟,看了整整一上午。午后,他趁着歇息,问文吏:灰坡那边,常有人去吗?文吏摇头:封禁的地方,没人去。温乙说:可我看见那边有烟。文吏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说:先生,你看错了。那边什么都没有。温乙没有再问。
他低下头,把今天记的账,又看了一遍。他看到灰坡方向有烟那一行的时候,停住了。
他想了想,提笔,在那行字下面,添了一行小字:惟我见之。写完,他搁下笔,看着这行小字,看了很久。
他忽然盘算:这行小字,要是哪天被人看见,会不会也被人划掉?他想了想,没有划。留着。留着这行字,像留着一根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