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翻《烬土通志》,通志是教廷修的,讲烬土的地理、人、风俗。通志里没有字条。温乙翻遍了整本通志,只在烬巢城条目下,看见一句话:
烬巢城,边城也,灰烬平原东缘。城西有井,井沿有洞三,年代无考。
井沿有洞三,年代无考。
温乙把这行字抄下来,又看了一遍。
他想:通志说年代无考。井沿上那三个洞,是什么年代的,没人知道。插在洞里的香,是什么时候插的,也没人知道。
他合上通志,回到值房,坐在案前,出了一会儿神。
他忽然想:一个年代无考的井,三个年代无考的洞,三根不灭不换的香,一个灰烬观主。
这几样东西,串在一起,串成一条线。
线的这一头,是烬巢城城西墙根的井。
线的另一头,是灰烬平原战场中央的三根香。
线的中间,是那个捡破烂的老头。
温乙提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线的两头,各画了一个圈。
画完,他看着这条线和两个圈,看了很久。
他忽然琢磨:这条线,会不会,比烬土大陆的史书还长?
他放下笔,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他得把这条线,查下去。
他忽然又想:这条线,他一个人查,查得动吗?
他摇摇头。他一个人,查不动。
可他不能停。
他想起苟延。苟延写《外魔考》,写到一半,死了。
他忽然琢磨:苟延没查完的,他接着查。
他想起存疑录上那句话——死人是不会说谎的,但史官会。
他忽然想:史官会改字。可他,是抄字的。
抄字的,不会改字。
他要把这条线,原样抄下来,传下去。
他合上纸,把线画收好,压进存疑录里。
他忽然觉得,他手里这支笔,像一根香。
香烧完了,灰还在。
字写完了,账还在。
下午,温乙去了趟文书院。
修史馆隶属文书院,文书院管着整理司。温乙想查一件事——整理司的人,进出修史馆,有没有记录。
他找到文书院的门房,问:整理司的差役,去修史馆调档,都要登记吧?
门房说:登。访客簿上都有。
温乙说:我看看。
门房把访客簿递给他。温乙一页一页翻,翻到整理司的条目,数了数——最近三个月,整理司的文吏,进出修史馆,一共十九次。每一次,事由都写着。
十九次。温乙在心里记了一笔。
他翻了翻,又问:整理司,有没有一个年纪不大、脸很冷的人?
门房想了想:你说的是……冷面?大家都叫他冷面。整理司的,管档案核查的。
冷面。
温乙说:他常来修史馆?
门房说:不常来。他管核查,核查完了,就交回整理司。他来修史馆,都是办交接。
什么交接?
门房压低声音:听说,是核查各城的幸存军民。核查完的,登记造册,交回整理司,再呈教廷。
温乙说:核查完的,送去哪?
门房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那是教廷的事。
温乙道了谢,出了文书院。
他站在文书院门口,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他忽然又想:核查幸存军民,核查完的登记造册。他查的,是活人。
可老兵说,那个老头,在档上是查无此人。
冷面查活人。老头不在活人的册上。
那老头,在谁的册上?
温乙站在文书院门口,出了一会儿神。
他忽然感到,这个名字,他得记住了。
他以后,还会遇到他。
他转过身,往修史馆走。走着走着,他心头想:香谱被裁掉的那一行,访客簿上那十九次,这个管核查的人——这几件事,像是一根绳上的几个结。
他暂时,看不出这根绳,通向哪。
可他知道,绳,在收。
他心头想:老兵被架走了。架走的路上,老兵喊他那井,还响不响。
冷面听见了吗?
温乙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得去灰库了。
他得赶在灰库封库之前,去看看那个三十万零一号。
他合上存疑录,塞进怀里。
出门之前,他又检查了一遍:笔墨带齐了,木牌挂上了,存疑录贴着肉,残页贴着肉。他拍了拍胸口,出门。
圣都的街上,人不多。
他走得不快,心里反复想着那个三十万零一号。
他想:灰库在圣都南郊,教廷的灰库。他一个修史馆的誊抄官,去灰库查编号,说出去,是公事。
可他知道,他要查的,不是编号。他走到南城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忽然想:他这一去,要是找到那个编号,找到那只坛子——然后呢?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得去。他迈步,出了南城门。
官道往南,灰扑扑的,两边是灰田。
他走了小半个时辰,远远地,看见了一座灰砖的库房。
库房很大,没有窗,只有一扇门。
门前,站着两个守卫。
他整了整衣裳,挂好木牌,走过去。
他对自己说:就说是核编号的。
他走过去,亮了木牌,守卫验了,放行。
他走进灰库大门的时候,一股灰烬的味扑面而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一排一排的架子,看着架子上那一排一排的坛子,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片灰色的海边上。
他迈步,走了进去。
他沿着架子走,一列一列地看过去。坛子一个挨一个,编号从一到三十万,排得整整齐齐。
他走得很慢。
他不是在找——他是在数。
数编号,数到三十万,看三十万之后,还有没有。他数了三个时辰,数到黄昏,数到了三十万号。
三十万号之后,还有一只坛子。
他站在那只坛子前面,看了很久。
坛子灰扑扑的,跟别的坛子一模一样。
坛身上,用墨写着一个编号:三十万零一。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坛盖。坛盖是松的——没有封死。
他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
他把坛盖,轻轻揭开一条缝。
坛子里,没有灰。
他愣住了。他蹲下来,又看了一遍坛底。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他忽然感到,这只空坛子,像是在等谁。他站在那儿,跟那只空坛子,对看了很久。
他忽然盘算:空坛子等人,人也在等空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