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乙没有回修史馆。
他被进了修史馆的禁地。
说是,其实是软禁。传召那天,温乙走出圣殿,就有两个教廷的人迎上来,客客气气地说:温先生,名录传抄期间,请您在禁地誊抄,以策万全。
温乙没有反抗。他跟着他们,走进了修史馆的禁地。
禁地在修史馆的深处,一间独立的屋子,有窗,无锁——门不锁,但门外站着两个守卫。
温乙站在禁地中央,看了一圈。
屋子不大,一张案,一把椅,一床铺盖,一盏灯。案上,摆着名录的定稿,摆着笔墨。
有窗,窗上装着铁栏。门不锁,可门外站着两个守卫。
温乙忽然想:他这辈子,没进过禁地。修史馆的禁地,是关犯错的史官的地方。他没犯错——可他还是进来了。
墙角,立着一口柜。
温乙看见那口柜,心口猛地一撞。
那口柜——样式,跟档案室最里头那排御档柜,一模一样。灰木的,漆掉光了,黄铜锁,擦得亮。
温乙走到柜前,看那把锁。
锁是黄铜的,擦得亮。锁眼,干干净净,没有灰。
一把常年不用的锁,锁眼里不会有灰——除非,这把锁,常有人用。
温乙想起档案室那排御档柜——锁上刻着一个圈。
他低头,看这口柜的锁。
锁上,没有圈。
温乙伸出手,指腹在锁上摸了一下。锁是凉的。
他收回手,退开两步打量那口柜。
他忽然想:这口柜,跟档案室那排御档柜,一模一样。
它里面,装的是什么?
他走到案前,坐下。
案上,名录的定稿摊着。温乙看着那本名录,看了很久。
他知道,他得把它誊抄干净,传抄天下。
传抄天下之后,那个人,就从未存在了。
温乙拿起笔,蘸了墨。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了名录的第一行。
他抄得很慢。一笔一画,像在刻字。
温乙抄了三十年字。抄名录,他闭着眼都能抄——名单上每一个名字,他都熟。可这一遍,他抄得格外慢。不是手生,是笔沉。
他知道,他这一笔一笔,抄的不是名字,是一个人的。
他抄完第一行,停下来,把笔尖在墨里蘸了蘸,又继续。
他一边抄,一边想:教宗说此人从未存在。
他一边抄,一边又想:可教宗自己,见过那个人。
他抄到第七行,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墙角那口柜。
柜子立在那儿,锁着。
温乙放下笔,走到柜前,蹲下来,看柜子的底部。
柜底落着灰,灰很匀——没有移动的痕迹。
他又站起来,看柜门。
柜门关着,锁着。他伸手,握住锁,轻轻晃了晃——锁是锁死的。
他收回手,退回案前,坐下。
他继续誊抄名录。
抄到第三十一行,他又停下来。
他忽然琢磨:教宗说,名录传抄天下之后,御档柜给他开。
可他眼前这口柜——不是御档柜。
这口柜,是禁地里的柜。
它里面,装的是什么?
温乙又看了一会儿那口柜,然后低下头,继续誊抄名录。
他抄了一下午,抄到天黑。
禁地里的灯,是灰烬油的,点起来一股焦味。温乙就着灯,一笔一笔地抄,抄得眼睛发酸。
禁地没有窗外的声音。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和灯花偶尔爆开的一声响。
温乙抄着抄着,忽然想:教宗此刻,在做什么?他也在看那份烬巢城的文书吗?
他抄到名录的第三十五页——条目所在的那一页。
其人行迹无考,卷宗佚失,存目不录。
温乙的笔,停在这一页上。
他盯着存目不录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忽然琢磨:教宗说,此人从未存在。可名录上,有条目——存目不录。
存目。目录上,有两个字。
温乙忽然觉得,存目不录四个字,是教廷留的一丝缝隙。
存目——目录上记着。不录——正文里没有。
像是教廷自己,也拿不准:这个人,到底存不存在?
温乙把这页抄完,没有多写。
他放下笔,吹了灯,躺在铺盖上。
夜里,他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他忽然想起,教宗说的那句——此人从未存在。
他又想起,名录上那句——存目不录。
他心头想:教宗说从未存在。可名录上,有。
这两个说法,不一样。
教宗说:此人从未存在。
名录说:外魔,存目不录。
温乙躺在黑暗里,把这八个字,翻来覆去地想。
他心头想:教宗的话,和名录的话,哪个是真的?
他转念又想:如果教宗的话是真的——名录上,不该有的存目。
可名录上有。
温乙忽然觉得,教宗说的此人从未存在,可能不是教宗的真心话。
是教廷的说辞。
名录上的存目不录,才是教廷真正的态度——拿不准。
温乙在黑暗里,愣了神。
他忽然想:教廷拿不准——那就说明,教廷也不知道,那个人到底存不存在。
他转念又想:教廷都不知道——那他查了四十天,查到的那些痕迹,是真的吗?
他闭上眼,把那四十七条,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第一条到第四十七条,他背得滚瓜烂熟。
他忽然盘算:四十七条,条条都是真的。教廷拿不准,是因为他们不想认。
温乙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他忽然觉得,他这四十天,没有白查。
他听见窗外的声音——风,虫鸣,还有远处,若有若无的水声。
水声。
温乙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
水声很轻,像有人在远处,往桶里倒水,又像——井水,在轻轻地响。
跟传召前夜,他在值房听见的那声水声,一模一样。
温乙躺在黑暗里,没有动。
他忽然盘算:修史馆没有井。禁地,也没有井。
可他,又听见了井响。
他闭上眼,把那声水声,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忽然感到,那口井,好像就在附近。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墙角那口柜。
柜子立在黑暗里,像一个影子。
温乙看了它很久,然后闭上眼。
他忽然想:那口柜里,装的,会不会就是——那口井?
他想不明白。
他慢慢地睡着了。
窗外,水声还在轻轻地响。
他搁下笔,听了一会儿。屋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禁地的夜,也是有人走动的。
脚步声远了。他吹灭灯,可那口柜的影子,还映在墙上,没有散。柜里装的会不会是那口井,他想不到答案,就让它留在夜里,等明天,等一个敢开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