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宗说:你查的,是一个人。一个死人。
温乙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
教宗看着他,说:温乙,你知道,教廷对那个人,是什么裁定吗?
温乙说:不知道。请教宗明示。
教宗说:教廷裁定:此人从未存在。
此人从未存在。
温乙把这六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他忽然觉得,这六个字,比他查到的任何一份档案,都要重。
他想起他查了这么多天——名单,香谱,井簿,老兵,茶馆,桑娅,圣殿图,教宗旧档。四十七条对不上。
四十七条,都指向同一个人。
而教宗说:此人从未存在。
温乙忽然想:如果此人从未存在——那他这四十七条,记的是什么?
他查了四十天,查了一个从未存在的人?
教宗继续说:此人从未存在。所以,名单上没有他,档案里没有他,史书里没有他。他看着温乙,温乙,你查的那个人,从来不存在。
温乙说:可教宗,我查到了他的痕迹。
教宗说:痕迹?什么痕迹?
温乙说:烬巢城城西的井,井沿三个洞。灰烬平原的三根香。圣殿地基图里的井。他停了停,还有——教宗您旧档里那句尝见一老人
教宗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没有说话。
温乙看着教宗,说:教宗,您见过他。
内殿里静得过分,静得耳朵发胀。
温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过了很久,教宗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分:温乙,你胆子不小。
温乙说:修史馆的规矩,抄完要核,核完要签。我核过了,签不了。
教宗说:为什么签不了?
温乙说:因为名单上,缺一个人。
教宗说:名单上,没有那个人。那个人,不存在。
温乙说:名单上,没有他。可名单缺一个人——他看着教宗,教宗,您知道吗?名录三十万零一,可名单上,只有三十万。缺的那一个,是魏四?是刘栓?还是——那个不存在的人?
教宗没有说话。
内殿里,又安静了很久。
温乙忽然觉得,他自己把话说重了。
他低下头,说:教宗,我说多了。
教宗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教宗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很快就消失了。温乙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教宗说:温乙,你说名单缺一个人。那我问你——他顿了顿,名单上,该有他吗?
温乙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名单上,该有他吗?
那个看井的老头,那个,那个不存在的人——名单上,该有他吗?
温乙想了很久,说:教宗,我不知道他该不该在名单上。我只知道——他抬起头,名单上,没有他。可他,确实存在过。
教宗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花园。
他背对着温乙,说:温乙,教廷的裁定,是教宗和圣裁官共同定下的。此人从未存在——这是为了烬土大陆的安宁。
温乙说:为了安宁?
教宗说:为了安宁。他转过身,看着温乙,温乙,你查了这么多天,你知道那个人的事。你知道,他要是,烬土大陆会怎样吗?
温乙说:我不知道。
教宗说:那你就别知道。他走回长案边,坐下,温乙,我传你来,不是跟你讨论那个人的。我是要告诉你——名单,你照抄。抄干净,传抄天下。那个人,就当没存在过。
温乙说:教宗——
教宗抬手,打断了他:温乙,你还想查御档柜吗?
温乙沉默了一会儿,说:
教宗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教宗说:御档柜,你可以查。
温乙愣了一下。
教宗说:我准你查。他顿了顿,但不是现在。等名录传抄天下之后,你再来查。
温乙说:名录传抄天下之后?
教宗说:他看着温乙,温乙,你把名录誊抄干净,传抄天下。之后,御档柜,我给你开。
温乙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
他忽然感到,教宗这个,像是给一个。
他誊完名录,传抄天下——那个人,就真的从未存在了。
然后,教宗再给他开御档柜——柜子里,有什么?
温乙说:教宗,我誊名录。
教宗说:
温乙站起来,行了一个礼,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他回头,说:教宗——
教宗说:
温乙说:名单上缺一个人。我誊的时候——他顿了顿,我该不该,把他补上?
教宗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说:温乙,名录上没有他。名录上,也不会有他。
温乙说:
他转身,走出了内殿。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教宗说的那句话——此人从未存在。
他忽然琢磨:如果此人从未存在——那教宗旧档里那句尝见一老人,是谁写的?
他又想:教宗说此人从未存在。可教宗自己,见过那个人。
他走在回廊上,忽然觉得,教宗说的从未存在,不是没见过。
是不能说见过。
他转念又想:教宗说为了安宁。
为了烬土大陆的安宁,让一个人从未存在。
温乙忽然想:什么样的存在,会威胁到整个烬土大陆的安宁?
他想起了那口井。
他转念又想起了那三根香。
他忽然感到,教宗说的此人从未存在,不是否定那个人——是封住那口井。
他走出圣殿,站在殿门口,空了半晌。
阳光照在他脸上,灰扑扑的,有点暖。
他忽然琢磨:教宗说等名录传抄天下之后,御档柜给你开。
他忽然又想:御档柜里,有什么?
他想起头三章里,他隔着锁格看到的——不,他还没看过锁格。
他想起,御档柜锁上那个圈。
他隐约感到,御档柜里,装着答案。
而教宗,要他在誊完名录之后,才给他看答案。
温乙站在殿门口,想了很久。
他忽然想:教宗给的,不是答案。
是看完答案之后的沉默。
他没再往下想,把袖子理了理,转身下阶。
他迈步,往修史馆走。
他要去誊名录了。
名录还摊在案上。他得把今天听见的,一字不漏,抄回去。教宗给的不是答案,是看完答案之后的沉默——那沉默,他也得抄进簿子里,一字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