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时候,茅草屋里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赵氏摸索着从灶台底下找出半截蜡烛头,划了三次火石才点着。
火苗豆大一点,颤颤巍巍的,把一屋子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像水里泡着的几片落叶。
赵氏蹲在灶前生火,柴是湿的,烟冒了满屋,呛得苏文鸯直咳嗽。
她一边咳一边拿袖子扇,嘴上却不停:娘,我来烧,你去歇着。
你才几岁,烧什么烧,边上待着去。
赵氏把最后两根干柴塞进灶膛,火苗舔上来,总算稳当了。
她把那半袋糙米解开,抓了两把搁进盆里,想了想,又加了一把。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牙咬了咬,又添了半把。
苏文鸳站在旁边看着,米不多,省着些。
今天我们分家了,吃一顿饱的。
这话落在苏大状的耳朵里,他的肩膀又缩了缩。
苏锦绣瞥了她爹一眼。
『这便宜爹老这样不行啊,家都分了,是时候改变一下了。』
赵氏低头淘米,声音闷在盆沿上,听不太真切。
苏文鸳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收拾墙角堆着的那几件衣裳。
苏锦绣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看着屋里这一家子人忙来忙去,就着那豆大的烛火光,她看见赵氏的腰弯着,后脊梁上的骨头一节一节地支棱出来,薄褂子贴在背上,像糊了一层纸。
她看见苏文鸳的手指头磨得发红,指缝里还有没洗净的灰。
她看见苏文鸯蹲在灶台边上烧火,火光映在她脸上,鼻尖上粘了一小片烟灰,她自己不知道,还咧嘴冲她笑。
苏锦绣攥了攥胸口。
衣襟底下那块祖传玉佩贴着她的皮肤,被她胸口的热气焐得温温的。
玉佩里头那一丝微光闪了闪,像隔着好几层布看见,像一粒萤火虫。
她左右看了看,趁着没人注意,右手隔着衣服摸着玉佩,心里默念:出来一点,就一点。
接着她感觉左手的手心有点湿润,抬起手细看,手心里凝出一点水珠。
她走到灶台边上,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把凝出灵泉水的手掌浸进去。
泉水无声无息地化进凉水里,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她端着瓢走到赵氏跟前:娘,喝水。
赵氏接过来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这水……好像比咱家井里的甜。
可能今天下雨,雨水渗进去了吧。
苏锦绣把瓢又递给苏文鸯,苏文鸯仰脖灌了一大口,咂咂嘴:是甜的
苏文鸳接过去也喝了两口,没说话,但舔了舔嘴唇,眼角那根绷了一整天的神情终于松了些。
最后苏锦绣把瓢递给苏大壮。
苏大壮正蹲在灶房的另一角,拿斧头劈一块从外面捡回来的碎木头。
他接了瓢闷头喝了两口,喉结上下滚了滚,把瓢还给苏锦绣的时候,低声说了句:明天我去山上,多砍点干柴回来。
苏锦绣接过瓢,嘴角弯了弯。
“爹,如今我们已经分家了。这个家里就只有你一个男人,你要支楞起来,我看这个家才有活下去的路。”
苏大壮认真的看着面前的这个小女儿。
『不一样,她和以前的锦绣不一样。』
他眉头轻皱,“你是谁?”
他的这个问题问出口,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她。
苏锦绣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他们都会问的。
“爹,你觉得我是谁?”
“你……你是锦绣。但……”苏大壮不知道后面该怎样去表达。
“但,我和以前的锦绣不一样了对吗?”苏锦绣的视线挨个扫过众人。
四人都点头。
“虽然我只有五岁,我是小,不是傻。把一个生着病的人扔进后山破庙,这等同于杀人。既然我这次没死,那我也不会给他们杀我第二次的机会。”
她转头看着苏大壮,“人在经历过生死后,是会长大的。”
苏大壮看着眼前这个五岁孩子的脸上,此刻拥有超出年龄的凌厉眼神,竟然想躲避她的眼神。
“我知道了。”苏大壮还是躲开了苏锦绣的眼神,低着头回。
饭后赵氏把剩下的糙米用油纸包了又包,塞进墙洞里,拿一块石头堵上,又拽了拽墙边那根绳子——绳子是从老宅带回来的,拇指粗,打了三个死结,另一头系在灶台腿上。
赵氏拽完了还是不放心,又从灶灰底下摸出一把黑乎乎的小铜锁,一声挂在绳扣上。
苏文鸯打了个哈欠,大张着嘴,像只偷吃了鱼的猫,哈欠打到一半她忽然闭了嘴,鼻子使劲抽了两下:什么味儿?一股子……鸡蛋壳烧糊了的味儿?
苏文鸳也闻见了:是从后面传来的。
苏锦绣本来已经要躺下了,听到这句话她又坐起来。
茅草屋的后面是一面黄土夯的墙,墙上裂了好几道缝,最宽的一条能伸进去三根指头。
苏锦绣把脸贴在墙缝上往外看——后头是一片乱石堆,杂草丛生,跟荒坡连着。
石头大大小小的,大的像南瓜,小的像拳头,青灰色的,长满了青苔。靠近屋后墙角那一堆,白蒙蒙地冒着气。
跟白天看天上那片雨云的时候一样,一股白蒙蒙的雾,从石头缝里往外冒,热腾腾的,把石头表面的青苔蒸得油亮亮的。
苏锦绣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没吱声,从屋里摸出去,踩着一地的碎石子绕过屋后。
脚底下的石头硌得她脚心生疼,可她没停。
走到那堆乱石跟前蹲下来,把手伸到石头上方两寸的位置——
热气扑在手心上,潮乎乎的,暖烘烘的,跟冬天在火盆旁边烤手差不多的温度。
她又把手指头顺着石头缝往下探了探,触到一点湿漉漉的东西,黏稠稠的,不像雨水渗下去的那种凉,是温的。
她把沾了泥水的手指头收回来舔了舔,舌尖上尝到淡淡的咸味和硫磺味。
『硫磺?』
『温热的?』
『温泉!』
苏锦绣蹲在石头堆旁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盯着那堆石头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
脑袋里飞快地转了几道弯——青石村地处西南,山里有地热,那有温泉就没什么稀奇的了。
但她没想到,这间被人嫌弃的破茅草屋后面,直接就压着一个。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