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母,您要是觉得族规写得不对,那咱们换个地方说理去。青石村往西走四十里就是县衙,大堂上坐着县太爷。您觉得,县太爷是听族规的,还是听您说‘情况不一样’的?”
杨氏的嘴张着,没吐出一个字来。
苏大富的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他偷偷拿袖子擦了擦,转头看苏刘氏。
苏刘氏坐在椅子上,后背抵着椅背,两只手把桌角攥得发白。
她盯着苏锦绣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像两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
苏锦绣迎着她的目光,没躲。
孙老爷子在旁边把这一幕看了个清清楚楚。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搁下杯子,慢悠悠地开口:“行了,我来主持这个分家。”
他走到桌边,拿过那本族谱,翻了几页,又从怀里摸出一截炭条,在桌面上列了几行数。
老槐树的树荫落在他手背上,斑斑驳驳的。
“老宅子,祖产,不分。折银十二两,四份,每份三两。田产,苏家总共四亩水田八亩旱地,折银共三十六两,四份,每份九两。加上院里的牲口和存粮,折银大概四两,每份一两。合计起来,二房应得十三两银子。”
他抬起头来看了看苏刘氏:“你们要是拿不出现银,就用等值的田产和物件抵。”
苏刘氏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白线,好半天才开口:“老二那间茅草屋,不算?”
孙老爷子看了她一眼:“那间茅草屋本来也不是苏家的祖产,是你们家当年从隔壁村一个外姓人手里盘下来的,地契上写的可是老二的名字。”
苏刘氏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
她攥着桌角的指节泛了青,松开了又攥紧,反反复复好几回。
最后她站起来,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一把铜钱和几块碎银子,拍在桌上。叮叮当当的,滚了好几个圈才停稳当。“
三两碎银,加上村后那三亩荒坡的地契,再给半袋糙米,这就算是老二的份了。多的,一分没有。”
孙老爷子看了看桌上那堆东西,掂了掂份量,皱了皱眉。
荒坡三亩,连草都长不齐,统共不值二两银子。加上三两碎银和半袋米,拢共连六两都不到。离十三两差了一半还多。
他刚要开口说“不够”,苏锦绣忽然往前走了两步,伸出小手把桌上的地契拿了过来。
她低头看了看那张发黄的纸,上面写着“苏家村后荒地三亩,东至山脚,西至溪涧”,右下角盖着村里和官府的戳子。
“够了,”她说,“就这些。”
苏大富和杨氏同时松了口气。
苏刘氏的肩膀也悄悄地松了下来,虽然面上还绷着,可嘴角那条线已经不那么紧了。
孙老爷子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苏锦绣。
五岁的女娃把那张地契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袖子里,然后仰起脸来冲他笑了笑:“孙爷爷,公平不公平的,我心里有数。多的我也不要了,省得有些人说我贪心。”
她说“有些人”的时候,目光从杨氏脸上轻轻扫过去,像一片薄薄的刀片擦过水面。
杨氏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颤。
孙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拍了拍苏锦绣的头顶:“行了,既然你家里人都没异议,那这事就这么定了。分家文书我来写,明天送到县衙备案。”
他转身走了。
走到祠堂门口,又停了一步,回头看了苏锦绣一眼。
苏锦绣朝着他弯了弯眼睛。
苏刘氏坐在椅子上没动弹,等院子里的人都散尽了,她才忽然开口,对着苏大壮的后背说了一句:“老二,往后你过成什么样,别回来哭。”
苏大壮的肩膀僵了一下。
他没回头,但步子停住了,只停了一息的工夫,然后迈步走出了祠堂大门,走进那片被雨水泡透湿漉漉的暮色里。
苏锦绣牵起赵氏的手,又拽了拽大姐和二姐的衣角。
四个女人跟在苏大壮身后,一步一步地往那间漏雨的茅草屋走。
苏文鸯走了一半,忽然弯腰从路边捡起一根长长的枯树枝,扛在肩上,像扛一面旗。
“锦绣,”她回头喊,“咱们回去先把屋顶补了!我有力气!我能爬上去!”
苏锦绣笑了,两个梨涡浅浅的:“好,你爬,我给你扶着梯子。”
苏文鸳在后头,把那半袋糙米扛在肩上。
米袋子不沉,可她扛得稳稳当当的,脊背挺得直直的。
赵氏的眼泪憋了一整天,到这时候才淌下来。
可她没哭出声,只是拿袖子飞快地蹭了一把脸,然后攥紧了苏锦绣的手。
暮色从东边漫上来。
那间茅草屋缩在村后的角落里,矮趴趴的,像一只趴在地上歇脚的老狗。
屋顶上的茅草被前夜的雨冲塌了一大片,露出黑乎乎的梁和檩。院墙的篱笆塌了两截,用藤条随便缠着。
苏大壮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间屋,嘴唇动了好一会儿,最后低声说了句:“明天,我去山上砍些柴,把屋顶补一补。”
这是他今天说过最长的一句话。
苏锦绣听了,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苏大壮没看她,低着头往院子里走,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又很快稳住了。
苏锦绣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袖子里那张地契。
她把它摸出来,就着最后一点光亮,又看了看。
村后荒坡三亩。东至山脚,西至溪涧。
她咂摸了一下“西至溪涧”这四个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有溪涧就有水。有水的地,不应该长不出东西来。除非那水是冷的,或者是热的。
她想了想,把地契重新折好塞回去,拍了拍袖口。
“明天,”她仰头看了看那间漏雨透风的茅草屋,嘴角弯了弯,“我要去看看咱家的地。”
苏文鸯扛着枯树枝站在院子里,歪着脑袋看她:“你去看地?有看啥头?”
苏锦绣眨了一下眼睛:“看看它值不值十三两银子。”
苏文鸯没听懂,挠了挠后脑勺。
苏文鸳从她身边走过去,扛着那半袋米进了堂屋,在门槛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苏锦绣一眼。
那双十一岁过分沉稳的眼睛里头,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光。
跟天上刚露出来的第一颗星星差不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