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边坐着隔壁院子的孙家族老孙老爷子——青石村的村长，花白头发挽了个髻，下巴上一撮山羊胡，手里端着一只粗瓷茶杯，正慢悠悠地吹着水面上的茶沫子。
苏大富的身后站着杨氏。
她今日穿了一件半新的水红布褂子，头发梳得油亮，脸上还薄薄地擦了一层粉。
见苏锦绣一家进来，她嘴角翘了翘，又飞快地压平了，假装低头整理袖口。
“来了？”
苏刘氏抬了抬眼皮，“坐吧。”
八仙桌旁边还有两张条凳。
赵氏拉着苏锦绣坐在一张条凳上，苏大壮挨着她们坐下，两条腿并得紧紧的，膝盖碰着膝盖，像怕占多了地方似的。
苏文鸳和苏文鸯贴着赵氏的后背站着，两个丫头绷得紧紧的，像两根被拉满的弓弦。
苏锦绣没坐。
她从条凳上滑下来，走到八仙桌跟前，双手撑在桌沿上，仰脸看着苏刘氏。
“奶奶，您叫我们过来，是想说什么？”
苏刘氏被她这直截了当的劲头噎了一下。
旁边苏大富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咳，锦绣啊，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你先坐回去。”
苏锦绣没动。
孙老爷子低头看了她一眼。
他活了六十多年，青石村这二三百户人家，哪家的娃娃什么脾性，他心里有数。
这个苏家二房的小丫头，从前他印象不深，只记得瘦瘦小小的，见了人就往她娘身后躲。
可眼前的这个，站得笔直，目光清凌凌的，跟换了个人一样。
他把茶杯放下，往椅背上一靠，眯起了眼睛。
苏刘氏懒得再绕弯子，把面前那本族谱往前一推：“老二，我今天叫你们过来，是想把家分了。你爹走了这些年，一大家子挤在一起，磕磕碰碰的，谁都不好过。不如分了，各自过各自的清净日子。”
苏大壮的脑袋又垂下去了。
赵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刚想开口，苏锦绣捏了捏她的手，她就硬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
苏锦绣看着苏刘氏：“那您打算怎么分？”
苏刘氏飞快地瞥了苏大富一眼。
苏大富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装出来的为难：“老二啊，你也知道，咱家这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爹在的时候置下的那几亩田，这些年年成不好，也没剩下多少收成了。老宅子呢，是祖上传下来的，不能动。你看这样行不行——”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布袋，搁在桌上，袋口敞着，露出里面小半袋糙米。
“这半袋米你们先拿着，村后那三亩荒坡也归你们。往后呢，各过各的，你们也别再找娘要东要西了。”
赵氏的脸刷地白了：“就……就这些？”
杨氏在苏大富身后悠悠地接了一句：“弟妹啊，你也别嫌少。这些年你们一家子住在家里，吃我们的喝我们的，没交过一文钱伙食费吧？能分给你们半袋米，已经是娘心善了。”
苏文鸯在后头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鼻子一酸，可嘴巴闭得严严实实的，一个字也没往外蹦。
苏文鸳低垂着眼帘，手指尖把衣角捻得发皱。
苏锦绣看着桌上那只布袋。
半袋糙米，约莫三四十斤。一个五口之家，省着吃，够撑二十天。二十天之后呢？
她又看了看苏刘氏的脸。
老太太端端正正坐着，下巴微扬，眼皮半耷着，可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在等着看好戏。
苏大富见苏大壮一家没人吭声，胆子更壮了，往前凑了凑：“老二啊，大哥也不是不心疼你。可你看你们家这情况——三个丫头片子，早晚都是要嫁出去的赔钱货。你养着她们也是白养，不如趁早放手，该送人送人，该打发打发……”
他的话没说完。
苏锦绣转过身，走到族谱跟前。
她踮起脚，小短手够着族谱的页角，翻了两页，停在苏家族规那一栏上头。
她低头看了几行，然后抬起头来，目光从苏刘氏脸上滑到苏大富脸上，最后落在孙老爷子脸上。
“孙爷爷，”她开口了，“您是村长，也是咱苏家的族老。我有个事想请教您。”
孙老爷子把茶杯搁下来：“你说。”
苏锦绣点了点族谱上那一行小字：“苏家族规第七条，‘分家之时，诸子均分田产宅邸，不得偏颇。如有违者，族长可主持公道。’”
她顿了顿，把那一行字又念了一遍，念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没打磕绊：“诸子均分。大伯刚才说的那半袋米和三亩荒坡，是均分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杨氏的嘴张了张，苏大富的脖子梗了一下。
苏刘氏攥着桌角的手指紧了紧，指甲盖泛了白。
孙老爷子低头看了看族谱上那行字，又看了看苏锦绣。
五岁的女娃，连族谱上的字都认全了？这可不是一般的娃娃。
他捋了捋山羊胡，慢悠悠地开口：“族规上确实是这么写的。”
苏大富急了：“可、可那是祖宗定的规矩，现在情况不一样——老二的田产本来就没多少——”
“那就按没多少的分。”
苏锦绣的声缓而清，不高不低的，“老宅子动不了，没关系，折成银钱算。几亩田收成不好，也折成银钱算。院子里的鸡、猪、缸里的存粮，都折成银钱算。均分就是四份，爹那一份是多少，就是多少。多一点少一点，账本上一清二楚。”
她从族谱旁边拿起一支记账用的秃头毛笔，蘸了蘸砚台里干了一半的残墨，在桌面上划了两道线：“奶奶和大伯分剩下的七成半，我爹拿四分之一。这样公平。”
杨氏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她转头看苏刘氏，苏刘氏的腮帮子咬得死紧，嘴角那两道纹路陷得比刚才更深。
“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分家？！”
杨氏往前迈了一步，嗓门高了八度，“族规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爹这些年好吃懒做的，一分银子没往家里交过，现在倒要均分？”
苏锦绣放下笔，抬起头来，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直直地落在杨氏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