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雨来了。
起初只是东边山头上一层灰蒙蒙的雾，像是谁在天边支了一口大锅煮水，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苏锦绣搬了条矮凳坐在堂屋门口，仰头看着那片雾。
赵氏在她身后搓着手，来回走了几十趟，鞋底把堂屋的泥地磨出了两圈浅浅的白印子。
然后风变了。
从东往西灌，把篱笆上那几根藤条吹得呜呜响。
空气里的土腥味浓得像有人当面泼了一盆泥水，苏文鸯趴在灶房窗户上往外看，吸着鼻子说：“好大的泥巴味儿，就像泥巴敷在了鼻孔上一样。”
苏锦绣站起来，走到院子正中间。
她刚站稳，豆大的雨点子就砸下来了。
第一滴落在她额头上，冰凉凉的，顺着鼻梁往下淌。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密密匝匝的，像有人从天上往下倒黄豆。
雨脚又急又密，砸在干裂的地面上溅起一圈一圈的小泥花，那些泥花刚绽开就被后来的雨水连成一片，院子里很快汪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赵氏“啊”了一声，冲出来把苏锦绣扯回屋檐底下。
可她自己的半边肩膀已经湿透了，灰布褂子贴在身上，显出一道一道瘦骨嶙峋的脊梁骨印子。
她站在屋檐下往外看，嘴唇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真的下了。』
苏文鸯从灶房探出脑袋，嘴咧到了耳朵根：“哎呀！锦绣你真神了！”
她转头朝堂屋里喊：“大姐你快出来看！真的下雨了！跟锦绣说的一模一样！”
苏文鸳从里屋走出来，手里还攥着半个没纳完的鞋底。
她站在门槛上往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低头看了看苏锦绣的头顶，忽然抬手揉了揉。
苏大壮从堂屋角落站起来，走到门口，两只手撑在门框上。
他看了半天雨，嘴角那块僵了一辈子的肌肉，今天头一回往上弯了一点点。
虽然那弧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可苏锦绣瞥见了。
这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推开门，整个青石村都泡在湿漉漉的空气里。
田埂底下那口枯井果然满了，水漫到井沿上，晃晃悠悠的。
后山那片旱地的土被泡透了，踩上去一脚一个深坑，泥巴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凉丝丝的。
天还没大亮，村里就有人在井边喊：“井里有水了！真满了！”
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那些声音穿过雨后的薄雾，一传十十传百，最后汇聚到苏家老宅那扇黑漆漆的大门前面。
苏刘氏坐在堂屋里，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来来回回地擦同一张桌面。
桌面被擦得锃亮，那块抹布上的灰都蹭没了，她还在一遍一遍地擦。
杨氏从灶房门口探进来半个身子：“娘，外头都传遍了，说二房那个小丫头片子真把雨求来了。您倒是拿个主意啊。”
苏刘氏把抹布往桌上一摔。
“啪”的一声，抹布摊开在桌面上，像一条摊了肚皮的死鱼。
“我能有什么主意？一个五岁的丫头片子，生了一场病，回来就装神弄鬼的！什么山神点化？我看是被什么邪物附了身！”
杨氏的眼珠子转了转，凑近两步压低了声音：“娘，我也这么琢磨。您想啊，以前那丫头笨嘴拙舌的，见了人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现在呢？又是看天又是打赌的，那嘴皮子比村口卖豆腐的李婆子还利索。这要不是被什么东西上了身，我把我脑袋拧下来给您当球踢。”
苏刘氏的眉头拧成了一团，眉心那道竖纹陷进去深得能夹住一根筷子。
她站起来在堂屋里走了三圈，走得鞋底把泥地蹭出两圈灰白的弧线。
最后她停下脚步，腮帮子咬紧了：“去，把老大叫来。还有你公公的牌位，摆上。再请两个族老过来。”
杨氏的眼睛亮了一下：“娘，您这是要……”
“分家。”
苏刘氏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腮帮子上的肉跳了跳。
“把老二一家分出去。净身出户，什么也不给。我就不信了，一个被邪物附身的小丫头片子，离了苏家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杨氏嘴角翘起来，脚步轻快地转身去了。
她路过茅草屋的篱笆外头，隔着几丈远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苏锦绣坐在院子里那截矮柴垛上，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歪了歪头，在心里说了句：来吧。
午后，雨彻底停了。
天像被洗过一遍，蓝得晃眼。
苏刘氏让苏大富来传话，说族老到齐了，让老二一家过去老宅祠堂。
苏大壮的脸又垮了下去。
他蹲在灶房门口，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像一只被人踢了一脚的狗。
赵氏在旁边急得直转圈，一把一把地薅袖子，薅得袖口都起了毛边：“娘这是要……这是要分家了？锦绣才回来两天，她连口热饭都没吃上几顿……”
苏文鸯攥着苏锦绣的手，攥得骨节都有些发白。
苏文鸳站在灶台边上，低着头，手里的锅铲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着青。
苏锦绣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柴屑：“走吧，去祠堂。”
赵氏一把拉住她：“你不能去。你一个小孩家家的，去了也没用。我和你爹去，你在家等着——”
“娘。”
苏锦绣回过头来，那双黑漆漆的眼睛落在赵氏脸上，“我要是去了没用，我在家等着就有用了？”
赵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苏锦绣反手牵住赵氏的手，那只手又瘦又糙，掌心好几道老茧，指尖上是常年被柴火熏出来的淡黄色。
她把那只手攥紧了一些，仰头笑了笑：“走吧。别让奶奶等急了。”
苏家老宅在村东头，青砖瓦房，院子比茅草屋大了三倍不止。
院子中间那棵老槐树底下摆了一张八仙桌，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族谱。
桌旁坐着三个人：苏刘氏坐在正中间，腰板挺得笔直.
左手边坐着大伯苏大富，四十几岁的年纪，方脸厚唇，一身八成新的灰布短打，袖口上还沾着半粒没拍掉的米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