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
苏锦绣知道那间柴房——比山神庙大不了多少,朝北,终年不见太阳,夏天闷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墙角常年堆着潮乎乎的柴,里头住着一窝老鼠,夜里吱吱吱地磨牙。
原主以前被关进去过一回,关了一整天,出来之后膝盖上被跳蚤咬了一圈红包,半个月才消。
苏刘氏见她不动,眉毛一竖:“还杵着?要我亲自动手?”
赵氏的肩膀开始发抖。
可她这一次没有像从前那样把脸埋下去。
她猛地抬起头来,那张瘦削的脸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潮红,眼圈还肿着,可眼底那点从前的畏缩忽然退下去了一截:“娘,锦绣是我闺女,她病刚好,不能去柴房。您要是气不顺,您骂我,打我,都行。这孩子我不能再让她受罪了。”
她说得磕磕绊绊的,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可那句话清清楚楚地砸在了地上。
苏刘氏愣了半拍。她显然没料到赵氏会顶嘴。
这个儿媳妇进门十二年,骂不还口打不还手,让她往东不敢往西。今天这是怎么了?反了天了?
“你再说一遍?”
苏刘氏往前逼了一步,笤帚头几乎戳到赵氏鼻尖上,“你一个当人儿媳妇的,敢这么跟婆婆说话?”
赵氏的手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了掌心,可她没退。
就在这时候,苏锦绣从赵氏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
五岁的女娃,瘦瘦小小的,裹着一条灰扑扑的旧褥子,脸蛋还带着病后那种青白的颜色。
可她探出脑袋的时候,嘴角是往上弯的,两个浅浅的梨涡像两粒小芝麻嵌在脸颊上。
“奶奶,”她开口了,声音又软又轻,像山神庙那天一样,飘飘忽忽的,“您别急,我有话跟您说。”
苏刘氏眉头拧得更紧了:“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有什么话好说?”
苏锦绣歪了歪头,伸出小手来,指了指天上。
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厚墩墩地堆在东边山头那边。
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润的味道。
“山神爷爷教会了我看天。”
苏锦绣说,一边把那只小手收回来,拢在袖子里,“他说三日后,村里会下一场大雨。雨水能灌满田埂底下那口枯井,能泡透后山那片旱地。”
她顿了顿,黑漆漆的眼睛落在苏刘氏脸上,安安静静的:“要是三日后没下雨,您怎么罚我都行。关柴房也好,赶出家门也好,我认了。可要是下了雨,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院子里的人都愣住了。
苏文鸯手里的米汤碗晃了晃,洒出来几滴,烫了手背也忘了叫。苏大壮的脖子终于从肩膀上抬起来一寸,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自己五岁的女儿。
赵氏的胳膊还挡在苏锦绣身前,可那胳膊上的力气悄悄地松了一点。
苏刘氏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青。
她盯着苏锦绣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嗤”地笑出声来:“你?看天?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片子,你知道什么是雨什么是旱?”
“那您敢不敢赌?”苏锦绣说,声音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晌午吃什么。
苏刘氏的笑僵在脸上。
周围静得能听见风从篱笆缝里钻进来的声响。
隔壁院子里,邻居铁牛婶骆氏踮着脚趴在篱笆上往这边瞅,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菜。
更远一点,几个早起下地的村民也停了脚步,探头探脑地看过来。
“锦绣!”赵氏急了,扯了扯她的袖子,“你别胡——”
“娘,我没胡来。”
苏锦绣捏了捏赵氏的手心,仰起脸来笑了笑,“我敢说,就敢认。”
然后她又把目光转向苏刘氏,轻轻地补了一句:“奶奶,还有三天呢。您急什么?”
苏刘氏的腮帮子咬得紧紧的,颧骨上的皮绷得发亮。
她活了六十年,见过撒泼的、耍赖的、偷奸耍滑的,可没见过一个五岁娃娃站在她面前,笑眯眯地跟她立军令状。
『这个死丫头,不对劲。』
可她不能怂。全村人都看着呢,她一个做奶奶的被孙女拿话堵住,传出去像什么话?苏刘氏把笤帚往地上一杵,下颌扬起来:“好!我就等你这三天!三天之后要是没雨,你自己去柴房蹲着,谁求情都不好使!要是下了雨——”
她顿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你要什么?”
苏锦绣伸出手来,竖起一根手指头:“我要一间自己的屋。不用大,不漏雨就行。”
苏刘氏眼皮跳了一下。
『一间屋?这死丫头倒会挑时候开口。』可她话已经说出去了,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收回来。
她冷笑一声,把笤帚往肩上一扛,转身就走。
走到篱笆门口又停下,头也没回地丢了一句话:“三天之后,我看你怎么收场!”
脚步声嗒嗒嗒地远去了。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苏文鸯第一个反应过来,手里的碗往灶台上一搁,三步并两步蹿到苏锦绣面前,蹲下来把她从头顶到脚尖又打量了一遍,最后目光定在她脸上,皱眉:“锦绣,你真会看天?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山神爷爷教的。”苏锦绣面不改色。
苏文鸯的嘴张成了圆形:“山神爷爷长什么样?是不是像庙里那个泥像一样,脸上掉了一半漆?”
苏文鸳走过来把苏文鸯的脑袋扳开,皱着眉头低声呵了句:“别问了,让锦绣先歇着。”
然后她低下头来,看着苏锦绣的眼睛,声音压得只剩气音:“你说的是真的?”
苏锦绣看着大姐眼底那层薄薄的担忧,点了点头。
苏文鸳没再问。
她只是伸手把苏锦绣额前那缕碎发又别到耳朵后面去,转身进了灶房。
不一会儿,灶房那边传来柴火被折断的脆响,还有水瓢磕在缸沿上的叮当声。
赵氏还站在原地,两只手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她看着苏锦绣,嘴唇动了好几回,最后说出来的话却带着颤音:“你奶奶那人……她说得出做得到。三天之后要是没雨……”
“会有的。”苏锦绣说。
她仰起头,看着东边那堵厚厚的云墙。
她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在现代,她做了七八年的农业规划,跑过上百个村庄,看云的功夫是从一个老农技员那儿学来的。
那老头教她:雨前三天,东边云层堆得高、压得低,底下发灰、顶上泛白,像一层一层叠起来的脏棉被。风从东往西灌,越来越急。空气里的土腥味一天比一天重。
今天这个味儿,足得很。
她在心里默算了一遍,转头对赵氏说:“娘,明天开始,把家里能接水的家伙都腾出来。缸、盆、桶,都刷干净。”
赵氏愣了愣:“你……
“我怕三天后雨太大了,”苏锦绣弯着眼睛笑,“把咱家接满了,奶奶那边可没地儿装。”
赵氏还没反应过来,苏文鸯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捂着嘴蹲在地上直抖肩膀。
苏大壮的脖子终于彻底抬了起来,他看着自己五岁的女儿,嘴角抽了抽,似乎想跟着笑一下,可那张常年垮着的脸僵硬得很,笑到一半变成了一个古怪的表情。
苏锦绣没去看他。
她转身走进了那间黑洞洞的堂屋。
光线暗下来的一瞬间,她衣领底下那块玉佩悄悄地热了一下,只有一眨眼的工夫,像有人在她心口轻轻拍了三下。
三下。
她摸了摸玉佩,低声说:“三天是吧?我知道。”
玉佩安静下来,温温热热的,贴着她心口。
屋外,苏文鸯还在笑,笑得直打嗝。
赵氏去灶房帮苏文鸳烧火,锅铲磕在铁锅上叮叮当当。
风从东边来,把篱笆上那丛枯草吹得俯下去又仰起来,来回地弯着腰。
苏锦绣靠着堂屋的门框,看着院子外头那块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天。
三天。
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