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状转身走到茅草屋前头,仰头看了看屋顶,把腰后的斧头取下来掂了掂,回头朝她们喊了一声:我去山上砍柴。屋顶,今天补。
说完他就走了。步子不快,但每一下都落得实。
苏文鸯看着他背影,嘴里嘀咕着:爹今天走路咋跟踩在棉花上似的……不是,是踩在实地上,比昨天稳当多了。
苏锦绣没接话。
她蹲回泉眼边上,拿一根小树枝在湿泥上画了一条线:从泉眼到屋后墙,再到西边荒坡的轮廓。她画完了,又沿着线描了一遍,把手指头泡在热乎乎的泥水里,闭了一下眼。
脑子里是她在现代看过的那些农业资料——早春育苗,地温是关键。
这边地温靠的是老天爷,老天爷不给力,地就冻着。
可如果有个天然的热源垫在底下,那育苗的时间就能往前推一整个节气。
别人清明前后下种,她这边惊蛰就能动土。
差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差,在乡下的菜市上就是天价。
苏锦绣睁开眼,拿树枝把那个轮廓图上又画了几个圈——
圈住屋角近的这一片,是育苗区;圈住靠西远一点的那一截,是移栽区;靠溪涧的那一长条,留着搭棚子。
她画完了蹲在那儿看了半晌,偷偷的笑了。
苏文鸯凑过来瞅了一眼地上的图,一个圈连着一个圈,歪歪扭扭的像一串糖葫芦:你这画的啥呀?
画明年的收成。
哎哟,看不出,你这画工跟你人一样小……苏文鸯拿脚尖蹭了蹭那个最大的圈,这个圈是啥?
暖棚。
暖棚是个啥棚?
苏锦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巴:等爹回来,我再告诉你。
午后苏大壮果然砍了一捆柴回来。
全是手臂粗细的杂木,劈开来码在院子东边,垛了大半人高。
他身上多了一道口子,左胳膊上臂被树枝划拉了一下,血珠子凝在上面干了,结了一条暗红色的痂。
他自己没提,蹲在屋顶上补草,赵氏在底下递草帘子,递到第三回的时候看见了那道口子,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从灶台底下翻出一块干净的旧布条塞进他手里。
苏大壮接了布条攥在掌心里,没扎,继续往上铺草。
一家子忙到了掌灯时分。
屋顶补了大半,虽然还透着光,但比昨天强太多了,至少风不会直接对着脑袋吹了。
赵氏用糙米熬了锅稀粥,粥面上浮着薄薄一层米油,一人一碗,喝下去肚里暖洋洋的。
苏锦绣喝着粥,忽然想起来什么,放下碗站起来,走到屋后。
泉眼被他们清出来之后一直没人动,她摸黑凑过去蹲下,把手探进水里,水是温热的,跟早上一样。
她把手缩回来甩了甩,又低头看了看水边的土——只一天工夫,被热水泡过的泥土颜色深了一大截,上面冒出了一丁点绿意,细得像毛笔尖上沾的一点墨。
她凑近了看,是一小片荠菜叶。指甲盖大小,卷着边儿,刚从土里探出来,嫩得能掐出水。
苏锦绣盯着那片小叶子看了一会儿,下意识摸了摸衣襟底下的玉佩。
泉水本身已经是热的了,如果她把灵泉水再引一点进去……热加上灵,双倍催长。
她脑袋里那个念头闪了一下就没再往深想,站起来走回屋里,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干净,然后对着桌上那截快燃到根的蜡烛头开口:明天去买种子。
苏文鸳抬头看她:种子?
黄瓜,韭菜,豆角。春天最早的那一茬。
苏文鸯把碗举到嘴边吸溜最后一口粥汤,吸得吱吱响:上哪儿买去?咱家还有钱吗?
钱还有一点。分家的时候那几块碎银子和铜板加起来,拢共三两出头。
苏锦绣想了想,转头问苏大壮:“爹,三两够买种子不?”
“够了。”
“那棚子呢?”苏文鸯问道。
“棚子……就先用现成的东西搭。柴垛边上那捆细竹竿,还有爹今天砍回来的那些枝条,先用着。”
苏锦绣说话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截蜡烛头的底根,蜡油滴在手背上她也没觉得烫,“等赚了钱,以后再换好的。”
赵氏放下碗,看着她:“锦绣,你别……”她欲言又止,她觉得自己的小女儿像完全变了个人,她害怕,她害怕这些都是她的幻觉,其实她的小女儿已经不在了。
她偷偷的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
『是痛的,不是假的。』
苏锦绣脸上带着笑,转头看着她娘:“娘,您想,老天爷白给的,我们肯定要抓住机会呀。”
苏文鸯拍了一下桌子:“对!必须要抓住机会!”
“二姐,你是怕其他人听不见还是咋滴。”苏锦绣看着这个咋咋呼呼的二姐就头疼。
苏文鸳轻轻的拍了她的胳膊一下。
苏文鸯吐吐舌头捂上了嘴。
苏文鸳站起身把碗收了摞在一块儿,拿块干布一个一个地擦,擦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停了手,低头看着苏锦绣:“小妹,打算什么时候动土?”
“明天就开始。”
“行,那明天你们爹去镇上买种子,我们娘儿四个就在家开荒。”
苏大壮看着她们:“好,那我明天一早就去镇上买种子。”
苏锦绣抬头看了看她这个便宜爹。
他和昨天不一样了,以前涣散的眼睛,今天有了闪光,是对生活希望的光。
“行。”苏锦绣说。
夜深了,蜡烛头烧到最后一截,火苗跳了两跳灭了。
茅草屋里黑下来,外头的月光从新补好的草帘缝隙里漏进来,地上落了一地碎碎的银点子。
苏锦绣缩在被窝里,赵氏的体温从旁边传过来,热乎乎的,带着一丝淡淡的米汤味儿。
她把脸往棉被里拱了拱,耳朵听着外头——
风从西边来,把荒坡上那片枯草吹得沙沙响,可沙沙声里混着一股极轻极细的水声,咕嘟咕嘟的,是泉水在冒泡。
她脑袋里又过了一遍明天的打算:爹去买种子,我们在家开荒。等爹回来了就开始搭棚子。种子买回来先在温水里泡一宿再下土,棚子搭在泉眼边上,三亩荒坡挑最靠近溪涧的那块先试种。成不成另说,但脚迈出去了,底下就有路。
苏文鸯在被窝那头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锦绣……明天早上……我还想喝你舀给我的那个甜水……”
“好,”苏锦绣闭着眼,“明早我舀。”
“好嘞……”
苏文鸯再翻了个身,呼吸匀下去,睡着了。
苏锦绣听着她的呼噜声,嘴角弯了一下,把自己也往被窝深处缩了缩。
月光从草帘缝里漏进来一束,正好落在她那张瘦小的小脸上。月光下,她的嘴角微微上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