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壮看着她,深吸了一口气,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好。”
苏锦绣跟在他后头出了院门。
苏文鸯想跟,被苏文鸳一把拉住后衣襟。
“大姐你拽我干啥!”
“爹和小妹去就行了。你去了只能添乱。”
“我怎么就添乱了——”
“就你这咋咋呼呼的性格,能不是添乱嘛。”
苏文鸯噎了一下,不服气地跺了跺脚,到底没跟上去。
老宅门口果然还围着不少人。
苏锦绣远远就看见了——
苏秀兰坐在那棵歪脖子枣树底下,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袱,鼓鼓囊囊的,看形状大概是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双鞋。
她头上裹着一条白布孝巾,身上还穿着粗麻孝服。鬓角别着一根磨得发白的木簪,脸色黄里泛青,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深凹进去,颧骨支棱出来,两颊凹陷。
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掉在包袱皮上,洇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老宅的门关得严严实实,门栓从里头顶死了,连条缝都没留。
周围的邻居站了里三层外三层,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可架不住人多,嗡嗡嗡的一片。
“可怜啊,才嫁过去三年——”
“听说是被她婆婆赶出来的,说她是扫把星转世,克死了丈夫。”
“还说她三年没生养,是个不下蛋的母鸡。”
“啧啧啧,苏刘氏当年把闺女嫁过去的时候不是吹得天花乱坠吗?说那家是镇上开粮铺的,有钱——”
“有钱有啥用,男人一死,啥都没了。”
“这苏刘氏也真是心狠,亲闺女,走了一夜的路回来,连门都不让进。”
“可不是,骂得那个难听,我隔着两条巷子都听见了。”
“你们听说了没,其实那个男的就是个病秧子,娶秀兰就是为了冲喜的。”
“真的呀?”
苏大壮走到
“真真的。”
“别说了,大壮来了。”
人群往两边让了让。
苏大壮走到苏秀兰跟前蹲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惊着她:“秀兰,跟哥回家。”
苏秀兰抬起头,泪眼蒙眬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半天,嗓子眼里挤出来一个沙哑的字:“二哥——”
苏锦绣站在旁边,目光扫过老宅紧闭的门板。
门缝里头有影子晃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苏秀兰抓着苏大壮的胳膊站起来,两条腿直打晃,像两根被风吹弯的芦苇。
她跟着苏大壮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二哥……娘那儿——”
“先回家再说。”
苏锦绣跟在两人后头,眼尖地看见苏秀兰走路时右脚往外撇,鞋帮上洇出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三人回到茅草屋院门口时,赵氏正站在灶房门口张望,看见苏秀兰那副模样,手里的锅铲“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三步并两步迎上来,一把扶住苏秀兰的另一只胳膊,嗓子眼发紧:“秀兰……快进屋,快进屋。”
赵氏把苏秀兰扶到堂屋条凳上坐下,拿热毛巾给她敷脸。
苏秀兰攥着那条蓝布包袱,指头关节白得发青,嘴唇一直在抖,可眼泪一滴都没掉。
苏文鸳端着一盆温水从灶房出来,二话不说搁在苏秀兰脚边,蹲下去就要帮她脱鞋。
苏秀兰缩了一下脚,被苏文鸳按住了脚踝,轻轻把鞋褪下来——脚底板上血泡连着血泡,破了的地方渗着黄水,黏在袜子上撕下来一层皮。
苏文鸯捂着嘴,眼圈一下子红了,扭头跑进灶房,拎了热水壶出来。
“嫂子……我……”她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什么都别说。”
赵氏把毛巾翻了个面,敷在她眼睛上,“先歇着。”
苏锦绣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苏秀兰那副样子,两条小眉毛往中间挤了挤。
“佑佑。”
【在呢宿主。】
“我小姑身上有没有伤病?我不是说脚上的。”
佑佑安静了两息:【宿主,我扫描了一下——苏秀兰身上有长期营养不良的痕迹,脾胃虚弱,肝气郁结,另外……她左肋下有一块旧伤,大约半年前留下的,肋骨有轻微骨裂痕迹,已经自己长上了,但没接正,阴雨天会疼。】
苏锦绣的手指头攥紧了门框。
“半年前……她丈夫是半年前病的。”
【宿主,检测到苏秀兰的情绪波动极大,长期处于压抑和恐惧状态,有轻度的惊悸症状。】
“知道了。”
苏锦绣退出意识,往堂屋走了两步。
苏秀兰正低着头,赵氏蹲在她面前给她脚上抹药膏。
院子里头安安静静的,苏文鸳去灶房烧水了,苏文鸯蹲在磨盘边上揪着围裙角,眼圈红红的。
忽然院门外头传来一声尖利的嗓子。
“苏大壮!你给老娘我出来!”
苏锦绣的肩膀一僵。
她转头往院门口看。
她那个瘟神奶奶苏刘氏正站在院门外头,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院子里头,头上那块蓝布头巾歪到了一边,脸上横肉绷得发亮。
她身后跟着苏大富和杨氏两口子,苏大富还是那副趾高气昂,拿鼻孔看人的样子。
杨氏倒是站得笔直,嘴角往下撇着,两只眼睛四处扫,目光扫过胖版崭新的豆腐工坊、扫过院子东边码得整整齐齐的柴垛、扫过灶房门口那两口大缸,眼珠子转得比陀螺还快。
苏刘氏是追着来的。
她在老宅门口骂完了,把门一栓,本想就这么算了。
可她在门缝里看到苏大壮来了,还把苏秀兰领走了。
她心里越想越不舒服,二房那两口子会每月只给她供养钱,多的一分都不给她花用,凭什么这个丧门星回来了,就可以去花他们的。
苏刘氏的火气腾地又蹿上来,带着大儿子两口子就追了过来。
“赵氏!”她看喊自己的二儿子没人搭理她,转头就把矛头对准了赵氏,“你们一家要收留那个丧门星算怎么回事?谁准你们收留她的?谁准的?”
赵氏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块给苏秀兰敷眼睛的旧布,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气,嘴唇紧抿着。
苏文鸯从磨盘边站起来想说什么,被苏文鸳从灶房门口投来的一个眼神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