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玉佩闹钟还没开始震动,苏家二房所有人都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赵氏披着外褂去开门,门板一拉开,孙大爷站在门口,烟锅子别在腰上,另一只手里拎着个油纸包,是镇上“刘记”的酥饼,还冒着热气。
“村长?您咋这么早……”赵氏赶紧侧身让路。
“早啥早,日头都要升上来了。”
村长把酥饼往赵氏手里一塞,迈过门槛往里走,眼睛扫了一圈院子,“都还没起,锦绣丫头呢?”
赵氏捧着酥饼,抬头看了一眼东边才翻起来的一点橙红。
『这什么日头就要升起来了?』
苏锦绣穿好衣服,从堂屋探出半个脑袋,还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村长爷爷,我在这儿呢。”
孙大爷看见她脸上就带起了慈祥温柔的笑,“哦哟,锦绣起来啦。”
五岁的小娃娃,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有枕头印子。
怎么看都只是个小娃娃。
苏锦绣噔噔噔的跑去洗漱,又等大姐给她梳好发髻。
孙大爷就那么看着,也没催她。等她收拾好到了自己面前,他才把烟锅子从腰上拔出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丫头,你家豆腐坊要招人?”
苏锦绣把从堂屋搬出来条凳。
孙大爷看她搬了一张立起来足有两个她高的条凳,赶紧伸手帮忙接过。
苏锦绣礼貌的道谢:“谢谢。村长爷爷请坐。”
他坐下来,看着这么有礼貌的苏锦绣,眼底的温柔更甚了几分。
“我们是有订单了,才建的工坊。所以我们也是急需招人的。”
“那你们想招几个?”
“先招五、六个吧。要三个磨豆子的,点卤我娘一个就够了,剩下的就负责压豆腐,制作油皮什么的,到时候再具体安排。”
苏锦绣乖巧的站在他面前,认真的回答他的问题:“如果后面买卖做大了,还会再招。”
“丫头,你跟我说实话,招人这事,是你爹的主意还是你的主意?”
苏锦绣歪了一下脑袋:“有区别吗?”
“有。”
村长抬眼看着她,“你爹啥性子我知道。老实,本分,但不是个有主意的。你娘又是个闷嘴葫芦。你们家这几个月,买地、种菜、开作坊,桩桩件件都不是你爹娘能想出来的。”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是你,对不?”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苏文鸯从堂屋里探出半个身子想听热闹,被苏文鸳一把扯回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苏锦绣看着面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可那双眼睛透着精明的光。
“村长爷爷,”她把一双小手背在背后,歪着脑袋俏皮的问:“您觉得我一个小娃娃,能想出啥来?”
『妈呀,好精明的老爷子。反正继续卖萌就对了。』
村长没接话,从怀里摸出火镰,把烟锅子点着了,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吐出来的烟被晨风吹散了。
“你不承认也没啥。”他把烟锅子在石墩边上磕了磕,“我就问你一句——招人,你有没有章程?”
苏锦绣看着他那个烟锅子,觉得跟现代电视剧里那些村支书拿搪瓷缸喝茶的动作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这大概就是古代版的‘干部下乡’吧。』
“有啊。”她点头,“只招本村的,优先家里穷的、劳力少的。媳妇、姑娘都行,不看男丁。工钱按月给,每月……一百二十文,管一顿晌午饭。干满一个月,月底发钱,不拖不欠。”
村长的烟锅子停在了半空。
“一百二十文?”
“嗯。”
“管饭?”
“管。”
他把烟锅子拿下来,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丫头,你可知道镇上粮铺的伙计,一个月才拿八十文,还不一定管饭。”
“我知道。”
苏锦绣抬起左手,用右手虚拍了一下左袖口并不存在的灰,“所以我要招本村的。村长爷爷,我问您,咱们村那些媳妇姑娘,一年到头能挣几个铜板?”
村长沉默了一息:“挣不了几个。也就是养鸡下蛋换点盐,或者帮人缝补浆洗收几文钱。一年到头有个一两百文就算好的了。”
“那不就对了。”
苏锦绣扬起笑脸,认真的说:“我一个月给一百二十文,干满一年就是一两四钱银子。再加管一顿饭,对她们来说比种地划算多了。她们有了钱,家里日子好过了,也算是脱贫的第一步。村长爷爷下次去县衙开会的时候,脸上也有光,不是?”
村长的烟锅子抖了一下。
他没说话,又抽了两口,烟从鼻孔里缓缓地冒出来。
“你连这个也考虑了?”
“谁都不想走出去,说出自己村名的那一刻,别人回的第一句话就是:哦,我知道,就那个最穷的村子。”
苏大爷从鼻腔里叹口气,“你才五岁。”
“是啊,五岁……也是很好面子的。”
村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干净,站起身:“行。招工的事,我来给你张罗。”
“谢谢村长爷爷。”
“先别急着谢。”
村长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有一句话我得先说前头——你给村里人一条活路,她们念你的好。可你要是哪天撑不住了,工钱发不出来,最先反咬你一口的,也是这些人。”
苏锦绣点了点头。
“我知道。”
村长没再多说,双手背在身后走了。
走到院门外头,脚步停了一下,回头又看了她一眼。
五岁的奶娃娃给他挥着手,晨光照在她身上,嘴角那对梨涡浅浅的,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琢磨什么事。
『这丫头,真是让人看不懂。』
他摇摇头,走了。
村长的动作比苏锦绣预想的快。
当天午后,村里那口老铜钟就响了。
钟是老族长在世时挂的,挂在村口晒谷场边上的歪脖子老槐树上,平常只有过年祭祖或者村里发大水才敲。
钟声响了三下,闷沉沉的,像从地底下拱上来的。
苏锦绣正蹲在豆腐工坊的棚子下头摆弄新锅——就是昨天从周记铁匠铺拉回来的那四口大锅,一口口排开,拿砖头垫高了一指半,准备等水渠引过来的水冲干净了再搬去工坊的灶台上。
听见钟声,她站起来把手里那块抹布搭在锅沿上。
苏文鸯从灶房里探出脑袋:“钟响了?出啥事了?”
“村长爷爷招人开会呢。”
“我也去!”
“你去干啥,你是招工的还是被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