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绣接过在手上搓了一下，一股跟卤汤里一模一样的清甜味散开来。
她蹲在灶台边看着那把干草发了一会儿愣，然后把干草还给她大姐，站起来拍了拍手，嘴角那对小梨涡旋出来。
大姐，这个留着。一会儿让爹带上新味道的豆干给王掌柜尝尝。
话音刚落，苏大壮就送货回来了。
“爹，王掌柜尝过了吗？”
“尝了。”
“他说什么没？”
“他……”
苏大壮一个字刚出口，外头传来一阵牛车轱辘碾过土路的声音。
她偏头往村道方向看过去——一辆青灰色的板车正沿着土路往这边赶，车辕上坐着一个人，圆脸、八字胡，隔着老远就朝她挥手。
王胖子。
他怎么亲自来了？
“爹。王掌柜亲自来了。”
苏大壮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怎么来了？”
“估计是豆干的事儿。”
苏锦绣从灶房门口迎出去两步，王胖子已经把牛车停稳了，从车辕上跳下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笑呵呵的，但眼底那层精明的光一点没少。
苏家丫头，你爹呢？他腿脚太快了，我坐牛车都没追上。
『好家伙，四条腿都跑不过两条腿的。』他在心里暗想。
在灶房呢。苏锦绣偏头喊了一声，
苏大壮走出灶房，用袖子擦了一把汗，王掌柜，您怎么亲自跑一趟？有事托人带个话就行了。
王胖子把手一背，往院子里头走了两步，目光从灶房门口的豆腐架子上扫过，落在屋后山坡方向停了好一阵儿。
那四十多棵树整整齐齐地站在光里，叶片在风里翻动的声音连成一片。
他转回头来看着苏大壮：大壮兄弟啊，你家这豆腐生意，现在可不是我一家望仙楼的事了。
前两天小闺女给他分析过这事儿，但此刻的苏大壮还是表现的一脸疑惑：咋了？
『哦哟，我爹竟然会演了。嗯嗯嗯，重大进步。』
镇上好几家馆子，还有府城那边一家叫聚鲜楼的，都托人来问我，这豆腐和豆干是找哪家买的。
王胖子伸出两根手指头比了一下，要的人又多，量又比较大，我没法替你做主，索性自己跑一趟，当面跟你说。
他说话的时候两只手交叠着搭在身前，语气不急不缓，但尾音往下沉了一沉。
苏锦绣看了他一眼，从灶房门框边上走下来：王掌柜，进屋坐。
堂屋虽小，但收拾的整齐干净，唯一的一张桌子也是擦的锃亮。
这张桌子还是苏锦绣硬要苏大壮买的，理由是一个家没桌子吃饭像什么话。
苏大壮一想是这么回事儿。父女俩当即就去了二手家具铺，买了一张桌子扛回家。
王掌柜进屋刚坐下，赵氏就端了一碟子新卤出来的五香豆干和一碗热豆浆搁在桌上，然后人又退回到灶台继续干活。
人刚回到灶房，骆氏就赶紧凑上来问：“赵氏，这不是镇上望仙楼的王掌柜嘛，他来干啥？”
赵氏拿着丝瓜瓤刷锅，头也没抬的回：“我也不知道，大壮他们聊着呢。”
“哦。”骆氏见赵氏嘴里也问不出什么，就退回去继续清洗纱布。
另一边。
王胖子坐下先拿了一片豆干嚼了，嚼到第三下他的眉毛挑了一下，把那片豆干翻过来又看了看，然后整片送进嘴里嚼完了，指头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这豆干的味儿，跟送酒楼的不一样。
苏锦绣坐在桌子对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是，我们做了改良，提升了口感。
这个好啊。
王胖子把那碟子推回桌中间，这个品相，省城都没几家做得出来。你们家要是考虑扩量制作，我能帮你们把镇上那几家馆子的单子全拉过来。
苏锦绣的身子往前倾了一点：拉单子您出人脉，我们出东西。咱们怎么分？
王胖子的眉毛挑了一下，看了一眼苏大壮。
『咦，我怎么觉得每次谈合作都是这个小丫头在做主？』
『哎呀，不管这些，万一是人家父母提前锻炼孩子呢。』
他脑补完，视线下移，看着苏锦绣，说话时语气都温柔了许多：“你说。
苏锦绣察觉到他的情绪转变，心里很疑惑，但没有表明在脸上。
全镇的馆子，您帮我们搭线，我们给您按两层利走。您不用垫资，不用管运输，只管把单子领来结账。
王胖子端豆浆的手悬了半拍，在苏锦绣脸上停了两个呼吸，把豆浆碗搁回桌上，八字胡动了动：两层？
嗯，两层。
苏锦绣诚意满满的点头，您不出钱不出力，只出关系和面子。两层纯利，按月结算。
王胖子站起来在堂屋里踱了半步，转身看她：丫头，你要是真能做到供全镇馆子不缩水，两层就两层。
苏锦绣站起来把手伸出去：没问题。
王胖子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小手，又看了看那张稚嫩却认真的小脸，笑了一声，伸手跟她拍了一下。
人走了以后苏大壮蹲到苏锦绣旁边，低声问了句：两层，不少了。
苏锦绣把灶台上的碗碟收拢到水盆里泡上：爹，王胖子手里攥着镇上大半馆子的资源，那些馆子要的是稳定供货源。他也算作我们和那些馆子之间的媒介，我们如果靠自己去一家一家的敲门，你觉得我们能敲开吗？”
她看着苏大壮。
苏大壮望向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里面倒映着他的影子，摇摇头。
“对喽，两层利，买他的人脉和资源。很值。苏锦绣像个大人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
苏大壮蹲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盆里的碗一只一只捞出来擦干净叠好。
『小闺女说的这些，我都不懂。看来以后要多学习，总不能什么都依赖小闺女。』
苏锦绣蹲在灶膛口添柴，火苗蹿上来映着她的小脸。她偏头透过灶房的小窗往外看了一眼——
山坡上那四十多棵果树安安静静地站在下午的光线里，叶片翻动着，像一整片绿绸子被风揉开了又抚平。
她摸了一下挂在胸前的玉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灶房门框外头，日头正在往西边沉，把山坡上那些整齐的树影拖得又长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