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竹扁担,又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苏大壮站在灶房门口没说话,但两只脚在门框里扎着,肩膀端得方方正正的。
苏文鸳蹲在磨盘旁边手里攥着一把切豆干的薄刃刀,刀尖对着外面,眼神犀利。
苏文鸯站在苏锦绣旁边攥着拳头。
李拴柱把扁担别回腰后,那只空布袋也从篱笆桩子上扯下来,往肩上一搭。
他转身走了几步,然后又站住了,偏过头,看了一眼苏锦绣:你那豆腐……怎么卖的?
苏锦绣站在原地,歪了歪头:零售豆腐一块三文,豆干十五文,豆泡二十文。
李拴柱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转过半边身子,声音比来的时候低了不知多少档:能给我来一块吗?
骆氏一拍篱笆桩子,笑出声:你刚才不是来砸摊子的吗?
卖不卖?不卖我走了。李拴柱脚尖往外撇了半寸,但脚底板没离地。
苏锦绣冲苏文鸯点了点头。
苏文鸯从灶房里拿了一块豆腐用干荷叶包好,穿过院子递到篱笆边上,往他手里一塞。
李拴柱从腰间摸出三文铜板搁在篱笆桩子上,铜板磕在木头上两声脆响。
他攥着荷叶包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偏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荷叶包。
脚步声远了,篱笆外面恢复安静。
苏文鸯吐了一大口气:吓死我了。
骆氏把篱笆桩子上那三文钱拿起来掂了掂,塞进苏锦绣手里:拿着,这是你的。
苏锦绣低头看着手心那三枚铜板,铜板上还留着李拴柱掌心的温度。
她攥了一下,塞进衣襟下的荷包里,骆氏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顿住脚回头看她:丫头,他要是明天还来呢?
不会来了。
苏锦绣把荷包系紧,他今天买了豆腐回去,他娘一吃就知道了。生意被抢,是因为东西不如人,不是因为我占了他家的地盘。他想明白了就不会再来。
骆氏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进了灶房。
灶房里传来骆氏和赵氏说话的声音,你家这丫头,脑子真的长的跟别人不一样……
同一天,望仙楼大堂。
午市刚过,跑堂的小二端着空托盘往后厨走,王胖子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往大堂里扫了一圈。
二楼四张桌子坐满了三张,一楼八张桌子坐了六张,比昨日的客流多了近三成。
一个常客从二楼下来,路过柜台的时候拍了拍台面:王掌柜,今天那个豆腐,味道不错,跟别家不一样。你从哪儿进的货?
王胖子笑呵呵地拱了拱手:青石村,苏家供的。
苏家?那常客是个四十来岁的绸缎商人,眯了一下眼,就是给你们供黄瓜那家?
对,就是他家。
绸缎商人咂了咂嘴:这黄瓜、豆腐、豆干,三样东西每样都比别家强一截。你算是捡到宝了。他提了提袍摆出了门,门帘子在他身后晃了两下。
王胖子站在柜台边上,慢慢把账册翻了一页。
他低头看着今天记的账——豆制品那一栏下面,勾了三条标注:顾客反馈佳豆腐上桌率高于预期已问明供货方,后续可增量。
他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在那一行字下面轻轻捻了一下。
黄瓜,豆腐,豆干,豆泡。
这青石村的苏家,已经把他的酒楼生意往上拔了两回。
头一回靠的是反季节的鲜,这第二回靠的是实打实的工夫。
他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街上行人来来往往,远处的屋檐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灰青色的光,一层一层叠到天边。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下次,他们又会带什么东西来呢?
暮色合下来的时候,苏锦绣蹲在院子里择明天要用的豆子。
骆氏又从地里回来了,她经过门口的时候看见苏大壮在磨盘边收拾工具,苏文鸳在灶房里切明天要泡的香料,苏文鸯蹲在门槛上啃豆干边角料。
“还忙着呢?需要帮忙吗?”她热情的问。
赵氏正在刷锅,抬起头,“铁牛嫂子,你又从地里回来啦?”
“对啊。”
“快回去歇着吧,这地儿,我们自己能行。”
“那行,明天上午我又来。”
“好嘞。”
苏锦绣把最后一把豆子择完,站起来拍了拍手,看着铁牛婶回家的背影,又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了看树冠。
榆树刚冒了新芽,嫩黄嫩绿的,一小片一小片攒在枝头,在夕光里薄薄的透亮,像沾了一层淡金色的蜜。
她背着手站在树底下,安安静静的。
『望仙楼那边暂时稳住了,豆腐的供应路走通了。』
『但我擅长的并不是做生意,等家里条件好些了,还是要做我擅长的——好歹我以前还是一名农科大的硕士。』
苏文鸯从门槛上站起来跟在她后面进来:锦绣,你站在树下发啥呆呢?
苏锦绣望着树上的嫩芽,我在想,光是豆腐还不够。
不够?苏文鸯凑到她旁边蹲下来,那还要啥?
苏锦绣回头看了她一眼,夕阳映在她的瞳仁里,亮亮的两小簇。
不急,她说,先把手头的活干稳了,赚到的钱能改善我们生活了,再去考虑以后的。
“小妹,我觉得你说话好像一个大人。”苏文鸯仔细的看着她。
『锦绣她真的不一样了,有时候都觉得她身体里住着一个大人。但看她每次的开心,又是一个五岁的小孩子。』
苏文鸳走到她们身旁,“那是小妹聪明。你妹妹这么聪明,难道不知道你骄傲吗?”
“值得,当然值得。我只是怕我这个做姐姐的比不上她。”
“你不用和小妹比,比赢了又不会多块肉吃。你应该多向小妹学习,小妹还这么小,为了家里都这么努力,我们做姐姐的更应该努力。”
苏文鸳和苏文鸯低头看着苏锦绣,眼里满是心疼。
苏锦绣猝不及防的开口:“大姐、二姐,你们能蹲下吗?我仰着头看你们好累。”
她一句话逗笑了大家,大姐、二姐赶紧蹲下来。
苏文鸯伸手抱住苏锦绣,“锦绣,二姐以后跟你学。我也要为这个家努力。”
杨氏和苏大壮站在灶房里望着三姐妹,眼眶都有些酸涩。
两人转头对视,眼里都有了坚定的光。
孩子们都在努力,他们也不能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