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氏眉头一挑，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把腰上的围裙解下来抖了抖，随手挂在篱笆桩子上：那还等啥，现在就去？
赵氏本来以为骆氏会拒绝的，她家里也有不少事情要做。这会儿听到她一口答应了，脸上的笑容都扩大了，“好、好。”
骆氏跟着回了苏家二房院子，一进门二话没说，抄起围裙系上就往灶房里钻：赵嫂子，我来洗纱布，还有啥事儿，你尽管吩咐。
她两只手探进凉水里搓洗这纱布，水花溅了几滴在围裙前襟上，她也不在意。
赵氏站在旁边愣了一瞬，看着骆氏的动作，张了张嘴：嫂子……
咋了？嫌我洗得不干净？骆氏头都没抬，手上的动作又快了半拍。
不是……我是想说，你这手脚太麻利了。
骆氏把洗好的纱布抖开搭在竹竿上，偏过头朝苏锦绣努了努嘴：你家丫头说我值得，那我不得勤快些。
苏文鸯蹲在灶房门口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骆氏干起活来确实利索。
纱布洗了三遍挂上竹竿，转身又去帮苏大壮扶磨盘，一只手按着上盘边缘稳住方向，另一只手替苏文鸳递黄豆勺。
她嗓门大，一边干一边跟苏文鸯斗嘴，灶房里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苏锦绣蹲在院子角里歇了一口气。
骆氏干了一个时辰的活，院子里就多了半盆泡好的豆子、一摞洗干净的纱布、灶台边上码了一排备用的碗碟，连柴垛都被她重新码了一遍，整整齐齐像切过的豆腐块。
这嫂子，赵氏靠在灶台边上擦汗，看着骆氏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的背影，压低声音对苏锦绣说，真是干活是个好手。
苏锦绣蹲在门槛上点了点头，嘴角那对小梨涡旋出来。
骆氏来了之后，豆腐的产量翻了一倍，但全家人仍然干劲十足，都不觉着累了。
苏锦绣今天终于能在灶台边坐下歇一盏茶的工夫，而不是像前两日一样跑来跑去递这递那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两只手——手背上沾了一点豆渣，指甲缝里嵌着一点白沫子，但眼底那两道青色比早晨淡了许多。
她就靠在灶台边上闭了一会儿眼，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又重又急，踩在泥地上的，隔着半道院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锦绣睁开眼。
篱笆外头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高个子，宽肩膀，穿着一件灰不灰蓝不蓝的短褂子，两只袖管撸到胳膊肘，小臂上一条凸起的青筋从腕子一直爬到肘弯。
他腰间别着一根小孩手腕粗的扁担，左手攥着一只空布袋。
他站在篱笆外面，下巴扬得老高，眼珠子从上往下往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灶房门口蹲着的苏锦绣身上。
他开口了，声音粗得跟砂纸刮木板似的：苏家那个小的，就是你？
苏锦绣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隔着篱笆抬头看他：你是？
我姓李，村口卖豆腐的李婆子是我娘。
他那只空布袋往篱笆桩上一甩，布袋里的灰尘震出来，在阳光底下飘了一层灰蒙蒙的雾，你家的豆腐最近在村口卖是吧？
苏锦绣没说话，看着他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李婆子在村口卖了十几年豆腐，骆氏前天吃过豆腐之后跟人夸了几句，话传出去了，这两日村口李婆子的摊子跟前人少了大半。
她点了点头：卖了一些。
一些？
男人的下巴又往上扬了半寸，你家卖豆腐卖到我娘摊子跟前来了？我娘十几年就靠这个摊子过日子，你这几天一搞，她一天少卖大半。你们家懂不懂什么叫规矩？
苏文鸯从灶房里窜出来站到苏锦绣旁边，两只手攥着拳头：你谁啊你！我们家卖豆腐关你什么事！
男人没理苏文鸯，眼珠子还是钉在苏锦绣身上。
他从腰间把那根扁担抽出来，在篱笆桩子上拍了一下，的一声脆响，扁担的竹皮裂开一条细缝：我来就是说一句话，要么你这豆腐别卖了，要么你把摊子挪到别处去。要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他说不客气三个字的时候，扁担又拍了一下篱笆桩子。
骆氏从灶房里出来了。
她两手在围裙上擦干水，走到篱笆边上站定，往那男人脸上打量了一圈，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哟，这不是李婆子家的二儿子李拴柱吗？你娘叫你来的？
李拴柱扁担在手里转了个方向，骆氏也没退，两只手叉着腰往篱笆上一靠，后背倚着篱笆柱子，歪着头看着他：你娘要是真叫你来，她就没跟你说，她一个卖豆腐的老手，被一个五岁娃娃的东西抢了生意，自己不想想为什么？
李拴柱的眉头皱起来：铁牛家的，这没你的事。
怎么没我的事？
骆氏嗓门扬起来，把下巴往苏锦绣的方向偏了一下，我现在是苏家请的工，一个月五十文呢。你砸我东家的摊子，就等于砸我饭碗。你说没我的事？
李拴柱扁担又抬起来半寸，骆氏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又高了一截：李拴柱，你动手之前先打听打听，上回来苏家偷东西的都是些什么下场。刘三你还记得吧？腿上扎了一根竹箭，血淌了半条腿，族里还打了二十棍，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的。
李拴柱的扁担顿在篱笆桩子上方没落下去。
骆氏把他的表情看在眼里，声音没放低，杨秀英你也认识吧？苏家老宅那一个大伯母。她指使刘三来偷菜，最后啥下场？赔了五两银子，被她男人苏大富好一顿打，苏刘氏还拿扫帚撵了大半个院子。你要不要也试试？
李拴柱的腮帮子动了一下。
骆氏把两只手抱在胸前：你娘卖豆腐卖了十几年没错，但买主买谁的豆腐是人家的腿，脚长在他们身上。你跑到人家里来甩扁担，传出去别说你娘脸上挂不住，你自己以后在村里还抬不抬头？
李拴柱的扁担慢慢放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