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绣再一次被磨盘声吵醒的。
外头的天仍然还没亮透,窗纸上是灰蒙蒙的一片,院子里苏大壮推磨的咕噜噜声隔着墙传进来,比昨天又早了小半个时辰。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想再眯一会儿,可石磨每转一圈那声就像有人拿手指头敲她脑门。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手指头按到眼窝底下的时候摸到一片软塌塌的皮肤,像浮了一层水。
她跳到地上摸到灶房,在一盆水面前照了照——眼睑底下两道淡淡的青色,从内眼角一直拖到眼尾,像拿毛笔蘸了淡墨在底下勾了一笔。
『我去,这才几天啊,都成国宝了。』
她拢了拢衣裳出门。
院子里白蒙蒙的一层晨雾,苏大壮穿着一件补了袖子的旧单衣,弓着背推磨,胳膊上的筋肉一根一根地绷着。
苏文鸳蹲在磨盘旁边添豆,手指头冻得有些发红,但手上的动作稳稳的。
灶房里传来赵氏搅豆浆的响动,木勺碰在铁锅沿上发出沉闷的声。
苏锦绣小屁股落在门槛上,两只手托着腮看了一会儿。
心里算了一笔账:
『昨天跟望仙楼签了协议——四板豆腐、五斤豆干、两斤豆泡,今日晌午之前送到。』
『村口支摊的事定在后日。』
『铁牛婶娘家嫂子那边还不知道要来多少人,但至少也得准备三五斤的余量。』
『一锅豆腐出三斤,得做四锅才够。』
『黄豆要泡、要磨、要煮、要滤、要点、要压,豆干还得泡香料汤、晾干、切块。』
苏锦绣把托腮的手放下来。
『这么大的量,光靠我们几人,就算每天喝加了灵泉的水,那身体也扛不住啊。』
『得招人……』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磨盘边看流进木盆的生豆浆.
苏大壮看见她底下那两圈青印子,推磨的手顿了一下:没睡好?
爹,咱家得雇个人。
苏大壮的手没停,磨盘还在转着,但推磨的幅度明显慢了半拍。
苏文鸳添豆的勺子也悬在了半空,转过头看着她:雇人?
嗯。就咱家这几个人,豆腐的活以后只会一天比一天多。以后我们也不光只做豆腐,这样下去……我们的身体都会受不了。
苏文鸳把勺子放回木盆里,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你决定雇谁?
苏锦绣偏头往骆氏家的方向看了一眼:铁牛婶。她手脚麻利,干活仔细,人也信得过。上次她家借被褥给我们,还说拿鸡蛋换黄瓜,是个实在人。而且她嗓门大、爱说话,在院子里干活热闹,最大优点……她离我家近。
苏文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嗯,确实近。
苏大壮推磨的动作加快了些,石磨底下白花花的豆浆又匀匀地淌出来了:你和你娘去跟她说,工钱的事你们娘儿几个定。
吃早饭的时候,苏锦绣把想请骆氏来家里做工的事情说了。
赵氏搁下碗,“锦绣,我们一家人能忙过来的,不用请人,花那份钱。”
“娘,我们要把眼光放长远了来看,赚钱重要,但我们的身体更重要。”
苏锦绣停顿了一下,她看见爹娘和两个姐姐都认可的点头,“之前铁牛婶也帮过我们,我们雇她来做工,也算是变相的回馈。远亲不如近邻嘛。”
这句“远亲不如近邻”直接说到了苏大壮的心里。
『远亲……,就连血亲都不如近邻。』
赵氏自然也和他想到一处去了,她点点头:“行。就按锦绣说的来。”
“那工钱该怎么算呢?”苏文鸳问出了关键问题。
“就让她每天早上来两个时辰,包一顿早饭,工钱一个月先开五十文,另加五块豆腐、一斤豆干。以后了我们生意扩大了,再给她增加也行。”
苏锦绣说完看着他们,想听听他们还有没有其他的想法。
他们四人里,除了老二苏文鸯毫不在意的吃着早饭,其他三人都垂眼各自盘算着。
赵氏抬起眼皮,看着苏锦绣,弱弱的开口:“会不会太多了。一天就只工作两个时辰……”
“娘啊,只要工资和福利足够好,来做工的人就不会生异心。”她知道,他爹和她大姐应该都是这个想法。她视线挨个看过去,“铁牛婶是个性子直率的人,只要我们给够工钱,她就是我们最得力的帮手。”
三人听完她的分析,齐齐点头。
吃完早饭,苏锦绣和赵氏把碗一放就往外走。
苏文鸯在后面追了两步:我也去我也去。
“小妹和娘去办正事,又不是去玩,你凑什么热闹。”苏文鸳从后面抓住她的领子。
“文鸯,你去收拾碗筷,我和你大姐接着磨豆浆。”
苏大壮都发话了,苏文鸯只能撅着嘴乖乖的去收拾碗筷,“人家只是好奇嘛。”
“谁让你刚才在桌上只顾着吃。”苏文鸳瞪她一眼。
苏文鸯立即低头收拾,嘴里小声嘀咕着:“下次可不能错过了。”
另一边。
骆氏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苏锦绣娘儿俩来了,她把簸箕往栅栏上一搁,两手在围裙上拍了拍迎过来:你们娘儿俩咋来了?啥事啊?
苏锦绣站在篱笆外面,两只手背在身后,仰着脸看着她:婶子,我想请你来我家干活。
骆氏愣了一下:干活?干啥活?
赵氏瘦削的脸上带着朴实的笑,“这不我家做豆腐嘛,人手不够。就想请你来帮忙,每天早上来两个时辰,包一顿早饭,工钱一个月开五十文,另加五块豆腐、一斤豆干。
骆氏把双手叉在腰上,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嘴巴慢慢咧开,露出一颗缺了半边的门牙:你们说真的啊?”
“当然啦。”苏锦绣甜甜的笑着,嘴角的两个小小的梨涡,显得她灵动又可爱。
“是你这丫头的主意吧!每天只来帮忙两个时辰,就给我五十文,会不会有点高了?你们家赚钱也不容易。
您值得这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