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绣嘴角那对小梨涡旋出来,不躲不闪地看着他:村长爷爷,其实吧,我是听说荒山开荒种地,前三年免赋税。您也知道,我们二房分家的时候,基本叫净身出户。”
孙大爷把烟杆子从嘴里取出来放在桌上。
『是啊,苏家二房的日子大家也是看见的,恐怕这也是权宜之计。』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望向苏家二房茅草屋后的那片山坡。
按官价,村里的无主荒山一亩五钱银子。那片坡拢共一百零三亩。
他伸出五根手指头,凑个整,五十两。你们要是真想买,我这就给你们写契书,明天去县衙给你们备案。
苏锦绣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她站起来,取下腰上挂着的钱袋子,把里面的所有钱倒出来,往村长面前推了推,
孙大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她身后的苏大壮,没再多劝,转身进屋取笔墨去了。
苏锦绣身后的苏大壮,此刻就像一个痴汉一样的看着她。
『小闺女太厉害。』
苏锦绣忽然打了个喷嚏。
『谁在背后蛐蛐我。』
孙大爷很快就出来了,两张理好的契书在桌面上展开,上面清清楚楚地圈着一片边界,墨线描了三道,末尾盖着村里的印章。
苏锦绣又把钱往前推了推,那个兴奋的小样儿落在孙大爷眼里,又好笑又心疼。
孙大爷把铜板和碎银子一样一样地数过,点了三遍才把契书的副本递过来:按族里的规矩,买村后的地,得跟全族打个招呼。契书你先收着,今儿晚上开个族会知会一声,明儿上午我就送去县衙。
谢谢村长爷爷。苏锦绣双手接过来捧着,像捧一截刚烧出来的陶胚,指头小心翼翼拢着边角。
她走出院子的时候回头朝山坡的方向看了一眼——日头正爬到坡顶那棵歪脖子老松树的上头,光线从松针缝隙里漏下来,打在山坡上,碎碎的金点子撒了满地。
那片灰蒙蒙的野草被光照着,边缘镶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苏大壮走在前面两步,回头看她:会吗?。
她收回目光跟了上去,“回。”
苏大壮走了几步忽然慢下来偏头问她:你先前说你有用,这山坡你到底打算拿来种什么?
苏锦绣从路边捡起一根细枝条在手里甩了甩:爹,要不咱俩打个赌?
苏大壮愣了一下:赌什么?
赌这片山坡。明年这个时候,要是坡上还没长出一棵果树,我给您洗一个月的脚。要是长出三棵以上,您给我洗一个月。
苏大壮噎了一下,把脸别过去,嘴角却往下弯了弯:……没大没小。
不敢赌啊?苏锦绣拿着枝条又甩了两下,步子比刚才快了半拍。
午后消息传开了,最先知道的是骆氏。
上午两个时辰的工已经做完了,她从地里回来,迎面撞上一个从孙大爷院子里出来的村户,那人神秘兮兮凑过来:铁牛家的,你东家要买那片荒坡了。五十两。
骆氏愣了一下,然后两片眉毛往上一挑:那片坡?就她家后头那片?
那人点头走了。
骆氏把锄头往肩上一扛,脚底下拐了个弯就往苏家二房走。
她进了院子连门都没敲,冲着灶房里喊了一声:你们、你们真要买那片坡?
灶房里的人动作一顿,全都转头看着她。
苏锦绣从苏文鸯身后探出半张脸来,手里还捏着一块刚做好的豆腐皮:婶子消息真灵通。
骆氏把锄头往篱笆上一靠:那片坡上头石头比土多,五十两花出去,你们可想好了?
苏锦绣把整张脸探出来,嘴角那对小梨涡在午后的光影里特别显眼:当然想好了。
骆氏看了她一会儿,把锄头又扛回肩上:行。你婶子嘴笨,说不过你。到时候种树要挖坑,喊我一声。反正上午那两个时辰忙完,下午我也闲不住。
苏锦绣在后面应了一声:那肯定喊您,谢谢婶子。
骆氏走了,院门还没合拢,又有一个声音从篱笆外头传进来,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笑意:哟,苏家二房的,听说你们花了五十两买那片破坡?那片地连我家的老母鸡都嫌硌脚!
声音是从村道上传过来的,一个五十来岁的矮胖妇人,是村东头的赵婆子。
她把手里剥了一半的豆角往胳肢窝一夹,笑得眼角褶子都挤在了一起:我说你们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啦,居然听个五岁丫头的!五十两银子,买那片石头坡?你家那几根黄瓜加几块豆腐,好不容易挣这么点钱,就这么糟蹋了?啧啧啧。
骆氏走出去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站在篱笆外头,两只手叉着腰,嘴角往下撇着:你懂啥?
赵婆子收了点笑:我又没说错——那片坡啥也长不了,去年连野兔子都不去那儿做窝。五十两?哎哟,够我家吃三年的了。
苏锦绣从灶房里走出来,站在院子中间看了赵婆子一眼,嘴角那对小梨涡还是旋着的:赵奶奶,您是替我心疼钱呢?
赵婆子被这句心疼钱堵了一下,嘴皮子动了动,想说我才懒得替你心疼,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么说不占理,干咳了一声,转了个弯:我是替你爹娘操心。
苏锦绣把手上那块豆腐皮放在灶台沿上,拍了拍手上的水珠:那您放心,您操的心我都记着呢。明年这时候您要是路过那片坡,别忘了上来看一眼。对了,爱操心的人老的快。
赵婆子又干咳了一声,脚步往后挪了一寸,手里的豆角剥了半截在那儿晃着没再动,嘴还是硬的:看就看!到时候啥也没长出来我看你哭不哭!
说完她抱着豆角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还偏了一下头往山坡方向瞄了一眼,嘴里低声嘟囔着什么。
苏锦绣站在院子里,太阳从她头顶正上方照下来,把她的影子缩成脚底下小小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