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苏锦绣蹲在灶房门槛上数铜板。
铜板摞了三摞,一摞高的,两摞矮的,从膝盖一直码到脚面。
她拿手指头从最底下那枚往上拨,食指一挑就是一串,叮叮当当的脆响混着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里,听起来是那么的悦耳动听。
她认真的一摞一摞数过去,苏文鸯从她背后探过脑袋来,鼻尖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多少了?
二姐,别吹气。
苏锦绣偏了一下头,拿手肘把她顶开一尺,吹歪了我又得从头数。
苏文鸯蹲到她旁边去,两只手托着腮,安安静静地看她数。
看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又忍不住了:五十两到底是多少个铜板?
五万枚。
五——苏文鸯的嘴张成个圆,半天没合上,那得堆多大一堆?
苏锦绣没接话,把最后一摞数完了,把袖口那只装铜板的布袋解开,从里头摸出几块碎银子摊在掌心里掂了掂。
银子的边角被磨得发亮,在灶膛的火光里泛着白花花的柔光。
她把碎银子和铜板合在一处又算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院子里喊了一声:爹,娘,你们过来一下。
苏大壮正在磨盘边擦工具,听见喊声把抹布搁下走过来。
赵氏从灶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上还攥着一把湿漉漉的豆渣,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出来。
苏文鸳也从屋后绕回来了,肩上扛着半捆干柴,搁在柴垛边上拍了拍袖子走过来。
一家五口在院子中间那棵老榆树底下站齐了。
苏锦绣把地上一堆铜板碎银往中间推了推,银子和铜板磕在一起,叮叮当当滚了满地。
咱家现在一共有这么多。
她蹲下来把最大那块碎银子拣出来放在最上头,暖棚的黄瓜卖了七茬,豆腐做了一十八锅,豆干和豆泡另算,刨去黄豆、石膏、香料的本钱,再刨去铁牛婶的工钱和自家吃用的,净赚的就是这些。
她抬起头看着四个人。
苏文鸯的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地上那堆铜板像是盯着一窝刚出壳的小鸡。
苏文鸳眼皮微微垂着,嘴抿着没说话,但嘴角那个向上的弧度是那么的明显。
苏大壮两手交叉搭在身前,目光在那堆钱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去看苏锦绣。
赵氏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最上头那块碎银子,指腹在银面上来回蹭了两下,又缩回去。
苏锦绣把那块碎银子又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这还只是开始。但眼下我想拿这钱干一件大事。
苏大壮问:什么事?
苏锦绣转过身,朝屋后那片荒山坡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想把那片山坡买下来。
院子安静了几个呼吸。
苏文鸯的嘴又张圆了:那片坡?连草都长不齐的那片?
苏锦绣点了点头。
苏大壮顺着她的视线往屋后看了一眼,那些乱石、矮灌木、半枯的野艾蒿在午后的日头底下灰蒙蒙的一片,风刮过去草茎随风摆动。
那片地虽然荒了那么多年,但是面积广,买下来得花不少钱。
苏锦绣没急着答,她把地上那堆铜板一摞一摞地收回布袋里,铜板擦着布袋口沿落进去叮叮当当响了一片。
她扎好袋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铜锈味儿:爹,您看看咱家那三亩荒坡。分家的时候没人要,大家都说是废地。现在呢?
苏大壮没答话,但他目光往暖棚的方向偏了一下。
这片坡也是这样。
苏锦绣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下面淌着温泉水,西边就是溪涧。有这两样东西在,种什么都不怕。她顿了一下,心里想。
『果树种上去嫁接,养殖场架起来搞循环,我脑子里的东西足够用了。现在就差把地契拿到手。』
她接着说:不过买地这事儿,得先找村长爷爷问清楚价钱再说,山是村里的公产,价钱他说了算。
她转过脸来看着苏大壮和赵氏,目光在两人脸上停了一停:爹,娘,您二位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先把账算清楚给您听——
不用算了。
赵氏打断了苏锦绣的话,把蹲着的姿势换成了坐,两只手撑着膝盖。
她又看了那片山坡一眼,眼底的光从暗变亮,像灶膛里那截被拨了拨的柴火,从灰底下翻出一点红光来:先去问问价钱。合适了再买。
苏大壮站在旁边,没点头也没摇头,但他把腰间的钱袋解下来搁在了磨盘边上,意思是他的那份也归进去了。
苏文鸯已经一把搂住了苏锦绣的胳膊:买!买了以后上面盖个大院子,我住最东边那间!
苏锦绣被她胳膊夹得喘不过气,拍着她手背:二姐,你松点。还没问价呢你就分房子了。
苏文鸯松开一点,但胳膊没收回去:那问了价再分也行。
苏文鸳在边上笑了一声,低低的一下,从鼻腔里挤出来的。
隔天上午,苏锦绣揣着钱袋子,带着苏大壮去找孙大爷。
孙大爷的家在村子正中间,也是青砖瓦房,除了院子比别家大一圈外,也没有其他的特别之处。
苏锦绣站在门口敲了敲院门,开门的正是孙大爷。
孙大爷手里捏着一把旱烟杆子,烟锅里的火星子还在泛着红光。
他眯着眼看了苏锦绣一眼,目光往下落在她腰间那只鼓鼓囊囊的钱袋上,又抬起来,把烟嘴从嘴边拿开:进来坐。
堂屋里光线暗了些,苏锦绣坐在太师椅对面的长条凳上。
她乖巧有礼貌的开口:村长爷爷,我想问问我们屋后的那片荒山坡能买吗?
孙大爷拿烟杆的手顿了一下,他把烟杆送到嘴边吸了一口,慢悠悠地把烟吐出来,烟从鼻孔里分成两缕散开。
那片荒坡百来亩,连像样的柴火都砍不出几根。你想买它来做什么?
苏锦绣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开荒,种地。
孙大爷看了她一会儿:丫头,你家的暖棚我去看过。黄瓜、韭菜、豆腐都做得漂亮,确实有两手。但山坡和暖棚不一样。暖棚小,你能管得住,上了坡面,风大、土薄、石头多。这地不是什么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