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氏被罚五两银子的消息传到老宅时,苏大富正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
他没像众人预料的那样暴怒,反而把茶碗不轻不重地搁在桌面上,碗底磕在木头上“嗒”的一声。
“五两?”
他把那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她杨秀英自己惹的祸,自己掏钱去填。填不上,那是她没本事。”
苏刘氏站在旁边急了:“大富,那可是你媳妇——”
“媳妇儿怎么了?”
苏大富斜了她一眼,嘴角往下撇着,“她自己犯了错,我这个当男人的还得替她兜着?传出去,别人说我苏大富连个女人都管不住。她杨秀英爱丢人,自己丢去。”
他说完站起来,掸了掸衣摆上根本不存在的灰,背着手往屋外走,走到门口又偏过头补了一句:“她要是敢从家里拿银子出去赔,我打断她的腿。”
他走了以后,苏刘氏脸上带起笑,“这才像我的儿子,老二那个窝囊废,看着都觉得碍眼”。
——
第二天一大早,苏锦绣是被院子外头骆氏的大嗓门吵醒的。
哎哟喂!你们听说了没?杨秀英昨晚上回去被苏刘氏拿着扫帚撵了半条院子!
骆氏的声音隔着篱笆透进来,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兴奋劲儿。
苏锦绣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耳朵竖起来。
还有呢还有呢!
另一个声音接茬,像是住在村东头的孙二婶,苏大富给了杨秀英一巴掌,打得她嘴角都渗血了!
啧啧,五两银子呢。苏大富那人最要脸面,平日里穿件补丁衣裳都要躲在屋里头不肯出门的,这会子婆娘干出这等丢人现眼的事,他还不得把杨秀英的皮给揭了。
听说杨秀英哭了一整宿,天都快亮了才消停。
苏文鸯的脑袋从另一头被窝里拱出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皮子倒是先动了:活该。
苏文鸳从角落里坐起来,把棉袄披上,声音压得很轻:少说两句。
苏锦绣坐起来穿衣裳,把棉袄扣子一颗一颗系好,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篱笆外头围着三四个人,骆氏站在最中间,两手叉着腰,说得唾沫横飞。
苏锦绣把门推开一道缝,探出半个脑袋。
骆氏一看见她,声音立刻扬高了八度:哎哟,锦绣醒了?昨晚没事吧?吓着了没?
我没事,婶子。
苏锦绣笑了笑,嘴角那对小梨涡露出来,我爹在暖棚守着,贼还没到床跟前就被射倒了。
骆氏大拇指一竖:你爹这回是真硬气了。
苏锦绣缩回脑袋把门带上了,转身往灶房走。
赵氏已经在灶台边上忙活了,锅里煮着野菜糊糊,旁边案板上搁着昨晚上剩下的一张杂面饼子,切成六小块整整齐齐的码在盘子里。
苏锦绣走到灶台边蹲下来帮她烧火,火钳夹了一根干树枝塞进灶膛里,火苗舔上来,把她的小脸映得暖洋洋的。
她偏过头看着赵氏,声音压低了半度,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赵氏把锅里的糊糊搅了两圈,回身看了她一眼:啥事?
咱家暖棚里的黄瓜还能再摘两茬,钱还能再进几笔。我想拿这个钱,做豆腐。
赵氏搅糊糊的勺子顿住了,悬在锅沿上方停了两个呼吸:做豆腐?
豆腐,豆干,豆泡,三样都做。
苏锦绣把火钳搁在地上,转过身子面对着她娘,娘,做豆腐的黄豆我去粮铺问过了,不贵。一斤豆子能出三斤豆腐。咱家又不用买水,后头温泉的水现成的,和面做出来的东西都又软又白又好吃。豆腐要是做得好,比种黄瓜来钱还稳。
赵氏把勺子搁在锅沿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蹲下来跟她平视:锦绣,做豆腐不是件容易的事。点卤那个火候差一点儿都不行,你外祖母当年做了一辈子豆腐,十锅里头还有两锅是废的。
苏锦绣笑了一下:娘,你放心,有老神仙在梦里教过我了。
赵氏看着面前这个小女儿,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她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行,你做。娘给你打下手。
苏锦绣心里头那根弦松了一下。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吃完饭我跟大姐去趟镇上,买黄豆和石膏回来。
石膏?
赵氏愣了一下,做豆腐不都是点卤水?
卤水也行,但我想试试别的方法。苏锦绣没多解释。
早饭桌上她把这事说了。
苏文鸯第一个把碗拍在桌上:豆腐?!太好了!我要吃五香豆干!
还没做出来呢你就要吃。苏文鸳把她拍桌的手轻轻按下去。
苏文鸯嘟着嘴:做出来肯定好吃,锦绣说好吃的东西哪回不好吃了?
苏大壮把最后一口糊糊喝完,碗搁在膝盖上,抬起头问:要多少钱?
买黄豆和石膏的话,大约五百文左右。
苏锦绣轻轻一笑,咱家现在有。
苏大壮点了点头,“孩儿她娘,去取点钱出来。”
赵氏起身去取了几块碎银子和一把铜板回来放在桌上,“锦绣,你顺便买些糕点和祭拜要用的东西回来。”
苏文鸯好奇的问:“娘,买这些来干啥?”
“我想去后山的庙里拜一拜,感谢老神仙让锦绣回到了我们身边。”赵氏说的十分虔诚。
苏大壮点点头:“是,等我们从镇上回来就去吧。”
“我们要是都去了,万一有人……”苏文鸯想起昨晚的画面还是有些后怕的,万一爹没发现,万一锦绣的机关没有打中,那今天的家里不会这般风平浪静。
“二姐,昨晚才有人吃了教训罚了款。大家伙儿都盯着呢,没人敢。”苏锦绣安慰她。
“也是。”
“我跟你去镇上吧,黄豆和石膏我来扛。苏大壮开口。
“好,那家里就辛苦娘和二姐了。先把木盆和锅洗干净。”
“好,你们路上小心。”赵氏看着现在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心里暖暖的。被婆母和大房一家人当仆人使唤的日子终于结束了,现在才是属于他们二房的日子,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