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嘴里的豆腐咽下去,又低头看了看碟子里剩下那半块:……再给我来一块。
苏文鸯抿着嘴笑,又插了一块递过去。
骆氏这回慢慢嚼的,嚼完了还咂了咂嘴,最后把竹签往地上一搁,嗓门瞬间拔高:你娘呢?给我来两块!不对,来五块!
这一嗓子把路过的几个人都喊了过来。
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有平时嘲笑过苏家二房的也有看热闹的。
一听说免费试吃,都凑上来了。
第一个尝的是隔壁村一个赶集的大婶,尝了一口白豆腐,眉毛挑起来:这咋做的?一点土腥味都没有。
第二个是个挑担子卖菜的老头,尝了五香豆干之后眯着眼咂了半天嘴,最后掏了三文钱买了一块:给我家老婆子也尝尝。
第三个是个年轻媳妇,带着个三四岁的小娃娃,小娃娃尝了一口豆泡之后拽着他娘的衣角不走了,年轻媳妇红着脸拿走了两块,往苏文鸯手里塞了四文钱。
人越围越多,苏文鸯手里的竹签发得飞快,托盘里的三碟子样货转眼见了底。
骆氏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攥着刚买的五块豆腐,往人群里头扬了扬下巴:哎,你们还记得不?上回谁笑话人家苏家二房豆腐都做不明白来着?来来来,尝尝,这叫做不明白
人群里有人缩了一下脖子,没吭声。
另一个中年汉子干笑了两声,扒开人群凑上前:我家婆娘上回……就是随口一说。给我来两块。
苏文鸯把最后一块豆腐递过去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补了一句:叔,您拿回去给婶子尝,觉得好吃了下回再来买。觉得不好吃,我上门退钱。
那汉子接了豆腐抓了抓后脑勺,咧嘴走了。
骆氏回头看了苏文鸯一眼:你这小嘴皮子,越来越像你妹妹了。
苏文鸯把空托盘往胳膊底下一夹,下巴一扬:那是!
收拾完摊子,苏文鸯挎着空托盘往家跑,进门先把托盘往灶台上一搁,喘着气把下午的账报了一遍:豆腐卖了八块,豆干卖了四块,豆泡卖了两份。还有好几个人问了价钱说要明天来买。
赵氏把围裙系紧了些,看了一眼案板上剩下的存货:那明天再做一锅。
苏锦绣蹲在灶台边收拾碗碟,手指头在碗沿上蹭了蹭。她想了想,偏过头问:二姐,今天买豆腐的人都从哪儿来的?
村东头几个,村西头两个,还有一个是隔壁王庄的,说走亲戚路过。铁牛婶子买了最多的,买了五块,说要分给她娘家那边的人尝。
苏锦绣点了点头,把擦干净的碗一只一只摞好,放回碗柜里。
她把最后一只碗放进去的时候,手上停了一下。
『很好。一传十,十传百,生意会越来越好。』
赵氏蹲在灶台另一边洗纱布,洗了两遍拧干了抖开晾在竹竿上。
她回头看了苏锦绣一眼,看见那个小女儿站在碗柜前面没动,手里捏着一只空碗的边沿,嘴唇微微抿着,眉头抬了一点点,眼底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截一截地往前铺。
赵氏把晾好的纱布捋平整了,轻声问了一句:锦绣,又想啥呢?
苏锦绣把碗放下转过身来,嘴角那对小梨涡浮现出来,眼底闪着亮晶晶的的光:娘,咱这豆腐,光在青石村卖,可惜了。
苏文鸯耳朵尖,立刻从门槛上蹦起来:你要卖到王庄去?
苏锦绣没点头也没摇头,走到院子里仰头看了一眼西边那截还亮着的天光。
晚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掀起来又落下去,她抬手拢了一下,低头看见篱笆底下那几棵从暖棚里移出来的黄瓜秧子,青翠翠的,被风吹得叶片翻过来又翻过去。
远处村道上,王庄那个方向,隐约有一辆牛车正在往镇上的方向赶,车尾挂着一盏油灯,黄黄的一点光在暮色里一晃一晃地往远处去了。
苏锦绣看了一会儿那个光点,转身回了灶房。
灶台上剩下的那半块五香豆干还搁在案板上,香料汁在切口处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在油灯光底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
苏文鸳已经在案板前头站着了,拿着一把薄刃刀,把大块的豆干切成厚薄一致的片,一片接一片码得整整齐齐,边角对得一丝不差。
苏锦绣站到她旁边看了一眼刀工,抬起眼睛:大姐,明天咱们再做一锅,做多一点。
苏文鸳把刀放下,转过脸来看她:做多少?
苏锦绣想了想:翻三倍。
苏文鸳点了头,把切好的豆干片码进盘子里,伸手把灶台上那盏油灯捻亮了些,火苗往上窜了一截,把灶房四壁照得更亮了几分。
而隔了大半个村子的苏家老宅里,此刻的光景全然不同。
灶房里冷锅冷灶,碗筷堆在水盆里没人洗,杨氏缩在里屋的床角,半边脸肿着,嘴角一道干了的血印子。
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地颤。
苏大富坐在堂屋里那张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拇指和食指捏着一根旱烟杆子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磕,磕了七八下,才把烟嘴叼进嘴里猛吸了一口。
他吸完了把烟杆子往桌上一拍,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耐烦:哭什么哭。你自己干出那种丢人的事,打你两下还委屈你了?
杨氏从枕头里抬起半张脸,肿着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张开又合上,最后只挤出蚊子哼似的一句:那五两……怎么办……
怎么办?
苏大富把烟杆子又拿起来,在手掌心里拍了拍,你自己闯的祸自己还。别指望我掏一个子儿。苏大壮那窝囊废,也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搭个破棚子种几根黄瓜还真让他发了点小财。五两银子,我上哪儿给你弄五两?我苏大富还要不要脸了?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但磕烟杆子的动作明显比刚才快了半拍,眼皮子底下那两道褶子绷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绷紧。
杨氏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把脸又埋回枕头里,不敢再吭声。
苏大富站起来走到门口,背着手往二房茅草屋的方向看了一眼,远处那间新搭的暖棚在暮色里白乎乎的一团,里头透出一点昏黄的油灯光,安安静静的。
他收回目光,了一声,把烟杆子别进腰后,转身回了里屋,门板的一声摔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