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爬到东边那棵老榆树的树梢,爷仨就出了门。
苏大壮挑着两只麻布袋走在前面,苏文鸳牵着苏锦绣的小手走在后面。
镇上离青石村六里地,沿着村道往东走,过了两座石桥、三个岔路口就到了。
路上遇到几个赶早集的邻村人,有人认出了苏大壮背后的苏锦绣,眼光在她脸上多停了半拍。
那不就是苏家那个……
嘘,别瞎说。
苏锦绣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苏文鸳担心她听见了什么,低头看着她,轻轻的捏了捏她瘦瘦的小手。
“大姐,没事儿。嘴长别人身上,我管不了。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苏锦绣抬头看着苏文鸳,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眨巴两下。
“嗯。”苏文鸳笑着点点头。
到了镇上粮铺,老板姓周,四十来岁,圆脸,留着两撇八字胡。
苏锦绣进门先跟人打了招呼,然后直接报了数:我要黄豆四十斤,再来两斤石膏。
周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小姑娘买这么多黄豆干啥?
做豆腐。
做豆腐?周老板的八字胡往上翘了一下,你这小小一个,恐怕还没灶台高吧,咋做啊?
我爹做啊。苏锦绣指了指身后的苏大壮。
苏大壮站在门口,把麻布袋从肩膀上放下来,朝周老板点了点头。
周老板看了看苏大壮那张老实巴交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苏锦绣那双不闪不避的眼睛,咧嘴笑了:你这小姑娘真伶俐。成,黄豆一斗八文,四十斤凑个整,再加石膏,一共四百六十文。
苏大壮把铜板数清了递过去,把两袋东西稳稳地扎了口,又搁回扁担两头。
苏文鸳把自己腰间那只小荷包解下来,把剩下的几枚铜板数了一遍放进去。
回程的路上苏大壮挑着担子走在前面,扁担两头的麻布袋一前一后地晃,脚步比来时更实了些。
到了家,赵氏和苏文鸯两人已经把锅和木盆洗的干干净净。
苏锦绣指挥苏大壮把黄豆倒进木盆里,清水没过豆面两指高,泡上。
至少要泡四个时辰。
苏锦绣蹲在盆边拿手指头拨了拨水面,黄豆沉在水底下,表皮开始微微发皱。
苏文鸯蹲在旁边看了半天:明天一早就能磨了?
嗯,二姐可要好好休息,明天我们一起拉磨。苏锦绣眼睛笑的湾湾的。
她站起来往灶房走,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木盆里的黄豆。
她走到屋后泉眼边,舀了半瓢温泉水端回灶房。
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到她这边,她才背过身去把掌心贴上瓢沿,一滴灵泉水凝聚在指尖,轻轻的渗进了水里,水面连个波纹都没起。
她把那半瓢泉水倒进泡黄豆的木盆里,指尖在水面上轻轻搅了一下:加点温的,泡得快些。
赵氏没多想,点了点头。
“走吧,我们去后山的庙里拜拜。”赵氏拿上东西,转头看着苏大壮。
苏大壮上前接过了她手里的篮子提在手上,“走吧。”
一家五口说说笑笑的往后山破庙走。
路,还是上次苏锦绣独自走过的那条,但心情,已不复当时。
此刻的她,内心平静,觉得生活的很幸福。
五人好不容易走进破庙,苏文鸯擦着进庙时挂在脸上的蜘蛛网,“天啦,妹妹当时是怎样自己走回家的?”
赵氏的眼睛在踏入破庙时就红了,她蹲下身把苏锦绣揽进怀里,紧紧的抱着她,“锦绣,娘对不起你。当时的娘太懦弱了,以后娘不会了,我会好好的护着你。”
苏锦绣把脸贴在她的脖颈侧面,声音闷闷的回了一个字:“好。”
苏大壮伸手轻轻的揉了揉苏锦绣的发顶,“爹也会好好的保护你,保护这个家。”
苏锦绣抬头看着他,“我相信爹。”
就是这么简单的四个字,让苏大壮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海,泛起了层层涟漪。
苏文鸳和苏文鸯两姐妹站在一旁抹泪。
“好了,”赵氏放开苏锦绣,用衣袖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我们赶紧拜谢仙人。”
一家人规规矩矩的给那尊已经坏掉的神像上了香,又虔诚的磕了头,还简单的收拾了一下破败的殿内,才慢慢悠悠的回家。
一夜无话。
——
第二天天还没亮,苏锦绣就醒了。
她摸黑穿上衣裳走到灶房,木盆里的黄豆泡了一整夜,原本干瘪的豆粒胀得圆鼓鼓的,表皮上泛着一层极淡的油光,捏一粒在指间搓了一下——豆皮轻轻一搓就脱落了,露出里头嫩黄色的豆瓣,带着一股清甜的豆腥气。
苏大壮昨日下午就把磨盘从角落里搬出来刷干净了,架在院子中间那棵老榆树底下。
石磨上盘直径约莫两尺半,上盘中间凿了一个圆孔,旁边嵌着一根手臂长的木柄,磨盘边缘的青苔被刷子蹭掉之后露出底下一道一道的石槽纹路,磨齿还很锋利。
“怎么起来这么早?”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苏锦绣一跳。她右手扶着胸口,缓慢的转身哀怨的看着苏大壮。
『哎妈呀!。』
“爹,你走了咋没声啊?”
“哎呀,”他憨憨的摸了一下后脑勺,一脸的抱歉,“对不起啊,吓着你。”
“没事儿,没事儿。”苏锦绣摆摆手,“我想早点起来看看豆子泡好了没有。”
已经好了,我来推磨吧。苏大壮把外套脱了搭在磨盘边上,两手握紧木柄。
“行,那我来添豆。”
苏锦绣舀了一瓢泡好的黄豆,连豆带水从圆孔里慢慢灌进去。
石磨转动的声音咕噜噜的,厚重而均匀,白花花的生豆浆从磨盘缝隙里挤出来,沿着石槽流进底下的大木盆里,一股浓郁的豆香在院子里漫开。
里屋的人听见院子里的动静都起来了。
苏文鸯趴在磨盘边上看着白浆往下淌,抽了抽鼻子:好香啊。
苏文鸳也在旁边站着,她没说话,但脚尖踮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了一小点。
一盆豆子磨完花了小半个时辰。
苏大壮把磨柄松开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珠子,前襟湿了一片贴着胸口,他拿袖子擦了擦脸,低头看了看盆里的生豆浆,白生生的,稠得像米汤。
煮豆浆我来。赵氏把木盆端进灶房,生了火,把生豆浆倒进大铁锅里。
火不能太急,苏锦绣蹲在灶膛口一根一根地添柴,火舌均匀地舔着锅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