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爬到屋顶正中的时候，苏锦绣一家人已经围在灶台边上吃午饭了。
赵氏刚拿到精面时，那一脸的不可置信，“什么～精面？买这么贵的东西来干啥？”
“娘，我们今天赚钱了。再说了，偶尔吃顿好的，让嘴巴记住这个味儿，以后才有赚钱的动力呀。”苏锦绣正儿八经的一阵胡说八道，赵氏居然听进去了。
“行吧。那、那我们今天也奢侈一次。”
白面擀的面条，赵氏光揉面都揉了三遍，切得细细的，下锅一滚就捞出来，浇上葱花和几滴酱油。
面条端上桌，每人碗里还卧了一个荷包蛋。
蛋是苏锦绣早上从棚子里捡的——温泉边上的土热着，赵氏把家里那只老母鸡挪到了泉眼旁边的草窝里，那鸡跟通了灵似的，住了没两天就下了蛋。
苏文鸯蹲在门槛上嗦面，嘴角还沾着一点糖葫芦的糖渣沾，亮晶晶的。
苏文鸳坐在小凳子上，吃得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美食一样。
苏大壮端着碗坐在灶房门口，背靠着门框，面汤的热汽扑在他脸上，把他那张常年板着的脸蒸得软了些。
他咬了一口荷包蛋，嚼着嚼着忽然停下了，低头看着碗里剩下那半只蛋黄发了一会儿呆。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低头喝了一大口面汤，拿袖子抹了一下嘴角。
苏锦绣坐在灶台边上那块石头上，两只脚悬在灶膛口上方烤火。
她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碗放在灶台上，正想说点啥，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光听那脚丫和地面接触发出来的咚咚声，就知道来的人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
赵氏微微眯起眼睛，手里的筷子顿住。
苏文鸯的腮帮子也停了。
苏锦绣顿感不好，“你们快吃，一口都别留。估计是我们卖黄瓜的事，已经被奶奶他们知道了。”
几人一听，疯狂的吸溜着碗里的面，连面汤都没剩一口。
几个刚把碗放下。
脚步声已经在院子门口停住了。
然后一只粗糙的手掌地拍在门板上，门板被拍得震了一下，门轴吱呀一声响。
苏大壮！你给老娘出来！是苏刘氏气急败坏的声音。
苏大壮僵了一瞬，刚准备佝偻的背，被苏锦绣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
“爹，你是我们的顶梁柱。”
苏大壮看着她眼神里的肯定。
『是啊，缩了这么久，是该站直了。我是家里的顶梁柱。』
苏大壮暗自给自己鼓气。『别怕，小闺女说过“越是软弱，越是会被欺负”。』
他挺直了腰背，往院门口走。
赵氏也跟在他身后往外门口去，苏文鸳和苏文鸯两姐妹把苏锦绣挡在身后护着。
院门外已经站了好些人。
苏刘氏站在最前头。
她脸上的褶子绷得紧紧的，嘴角往下撇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一副要讨个说法的样子。
她身后站着苏大富和杨氏。
苏大富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活像一只准备战斗的公鸡。
他们身后还站着几个看热闹的村民，在后面嘀嘀咕咕的说着什么。
苏刘氏跨进院门，站在院子正中央，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看着院子还是那样的残破，从鼻子发出一声冷哼。
一张口，那个阴阳怪气的调子就会出来了，吃上了？
苏她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可倒好，吃着白面、啃着糖葫芦，也不想想这东西是哪来的。
赵氏的手攥了一下围裙边沿，指节泛白。
苏刘氏往前走了两步，脚底板在泥地上碾了一下，碾出一道浅浅的印子：我问你，你们拿什么换的白面？
赵氏刚想开口，苏锦绣快步上前拉住她的袖子。
赵氏低头，苏锦绣冲她摇摇头。
苏大壮向前半步，挡住了她老娘的视线。
娘……
别叫我娘！
苏刘氏猛地抬手一指他，你出息了？分了家翅膀硬了？镇上酒楼卖天价黄瓜的事，你当你瞒得住谁？
她那嗓门又尖又利，刺的人耳膜发痛。
苏锦绣看着这个不要脸的老太婆，真的恨不得上去扇她两个嘴巴子。
『世上怎么有这样的母亲。』
苏刘氏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锦绣。
苏刘氏叫她名字的时候，那两个字咬得重，门牙缺口处漏出一丝气音，你那黄瓜，是怎么种的？
『嚯，来找我的事儿了。我可不是你的亲孙女，才不会惯着你的臭毛病。』
苏锦绣没躲她的目光，抬起头跟她对看着，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照得她眯了眯眼：奶奶，如您老人家所见，棚子里种出来的。
我问你用什么法子种的！
苏刘氏的声音又拔高了一截，院墙外头有邻居纷纷往这边围拢过来。
苏锦绣瞥了一眼越来越多的人，心里暗想：『好啊，来了这么多人。那今天就让你丢个大的。哈哈哈……』
她脸上表情没变，嘴角那对梨涡浅浅地浮了一下：奶奶，您一个种地几十年的人，来问我一个只活了五岁的娃娃，合理吗？
苏刘氏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眼神闪了闪，那半颗缺了的门牙在嘴唇后面动了动，像在磨什么东西。
杨氏在旁边适时地插了嘴。她往前迈了半步，水红色褂子的袖口被风吹得摆了一下：锦绣啊，你奶奶是心疼你们。你说你们二房刚分家，日子紧巴巴的，忽然冒出来一个赚钱的法子……也不跟家里长辈商量商量，这传出去，人家要说我们苏家没规矩的。
她说完拿胳膊肘碰了一下苏大富，。
苏大幅往前跨了一步，像是一只斗鸡一样。昂着脑袋，鼻孔看人：是啊，二弟。有赚钱的法子，也不回来商量商量。
一双眼睛贼迷鼠眼的往茅草屋里打量。
苏锦绣的目光从杨氏脸上挪到苏大富脸上，又移回苏刘氏脸上。没有回答。
苏刘氏等了两息，见苏锦绣不吭声，以为她怕了，声音里的底气更足了：锦绣，奶奶也是为你好。你那法子要是传出去，咱们苏家全村都能跟着沾光。你年纪小不懂事，不知道什么该藏什么不该藏。奶奶帮你做主，你把种黄瓜的方子交出来，奶奶拿它去跟村长商量，让全村都种上。到时候你是村里的大功臣，谁不念你的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