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绣抬起头看着王胖子：独家可以。但价格得按行情波动。
王胖子愣了一下，然后地笑了一声，拿手指点了点她：你爹教你的？
『便宜爹。这个锅，只能让你背一下了。』
王胖子看了她两眼，没再问。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纸来，拿毛笔蘸了墨，写了一张简单的合作协议。
他把纸推过来，又从柜台后头摸出一盒红印泥，食指在印泥里摁了一下，摁在纸尾。
按个手印就行。你按也行，你爹按也行。
苏锦绣把纸拿起来看了两遍，确认没有藏什么坑，然后拉过苏大壮的手：爹，你按。
苏大壮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一眼苏锦绣。
他什么也没问，直接在纸上按下了指印。
指印周围洇开一圈薄薄的红色，像一朵刚开的梅花。
王胖子把纸折起来收进柜台暗格里，又看了苏锦绣一眼：下回让你爹来就行，你一个小娃娃来回走那么远的路。
苏锦绣调皮的一歪头：我不来，怎么让我爹给我买糖葫芦呢。
王胖子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哈大笑，“你这小女娃，真是个机灵鬼。”
父女两人出了望仙楼。
苏大壮挑着空筐，空筐在扁担两头晃荡，绳子和筐沿摩擦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望仙楼那块金字招牌，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钱袋里那两锭银子——隔着布料能摸出棱角，硬邦邦的，硌着他大腿侧面那块肉，生疼生疼的。
但他的步子越走越稳当，嘴角压都压不住的往上翘起。
“爹，我饿了，我们吃了再回吧。”
“好。”
十字街拐角有一家面摊。
支着蓝布棚子，棚子底下摆着四条长板凳、两张矮方桌，灶上一口大铁锅咕嘟咕嘟地翻着白汤，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和几段葱白，肉香顺着风飘过来，苏锦绣的肚子了一声。
父女两人找了张桌子坐下。
苏大壮把筐子搁在面摊旁边。
苏锦绣爬上他对面的凳子，两条腿悬在半空够不着地，一晃一晃的。
两碗羊肉汤面。
苏大壮朝灶台后头喊了一声，然后又补了句，面多点。汤多点。葱花多撒点。
灶台后头的老汉应了一声，抄起一把面条扔进锅里，白汽地涌上来，把他半张脸都挡没了。
“爹，你这几句话里，只有最后一句葱花，可能会给你多放点。”
苏大壮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是啊。”
父女两人乐呵呵的看着周围越来越热闹的街道。
面摊老板把面端上来。
粗瓷大碗，碗沿缺了好几个口子，但汤满满当当的，浮着油花，几片羊肉切得薄薄的，铺在面条上头，葱花碧绿碧绿的一层。
热气扑在脸上，苏锦绣的鼻尖瞬间沁出一层细汗。
她低头夹了一筷子面吸溜进去，烫得她嘶了一声，但没舍得吐出来，硬是含了两下咽下去了。
苏大壮没动筷子。
他坐在对面，两只手捧着碗沿，眼睛看着碗里那层油花出神。
苏锦绣把那口面咽下去，放下筷子：
苏大壮抬起眼睛，眼底有一层薄薄的东西，映着面摊棚顶漏下来的日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苏锦绣把她那碗面往苏大壮那边推了推，趁热吃。
苏大壮低下头，拿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搅了三圈，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
他嚼得很慢，比望仙楼王胖子嚼黄瓜还慢。
他忽然开口：你奶奶以前说过一句话。她说我一辈子就是个窝囊命，干啥啥不成。
他的筷子停在碗沿上：我今天进那家酒楼的时候，脚都是软的。我、我紧张的连话都不敢说。可你说得比我还利索。你才五岁。
他抬起头看着苏锦绣，眼睛里的那层东西又亮了一次：锦绣，我觉得自从你病好了后，我每天过的都像在做梦一样。你要是哪天走了，我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
我不走。苏锦绣看着她爹的眼睛，我哪儿都不去。家里现在虽然很穷，但是以后会好的。你和娘还有大姐、二姐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舍得走呢。
苏大壮没再说话，低头把那碗面吃了个干净，连汤都喝完了。
喝完了他把碗搁在桌上，碗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吃饱了。他站起来去付钱。
他回头找苏锦绣的时候，苏锦绣已经站在旁边的粮铺门口了。
爹，来这边。
苏大壮走过去。
苏锦绣正踮着脚看米袋子上的价签，回头冲他笑了一下：买点好的回去。大家吃好点，身体才好。我们没有多余的钱来吃药。还有二姐说想吃糖葫芦，我们回去的时候，给大姐、二姐和娘亲都带一串。
苏大壮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个五岁的小人儿踮着脚尖扒着米袋子的边沿，一板一眼地跟掌柜讲价。
她把米价从每斗七文压到了六文半，又搭了半斤红豆进去。
掌柜摇头笑着把米舀进她筐里，苏锦绣把铜板一枚一枚地数清楚了，搁在柜台上。
苏大壮站在门外看着她数钱，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头去，偏着脸，拿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苏锦绣从粮铺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精面，面袋子上印着红色的铺号章，油纸透出薄薄的麦粉香。
她走到苏大壮身边，把油纸包递给他：爹，你拿着。
苏大壮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手指头——冰凉凉的，跟他掌心那层热汗碰在一起，像一块小石头扔进了一池温水里。
他把手合拢，把那包精面稳稳地攥在掌心里，另一只手重新挑起空筐。
走，回家。他说。
父女俩买了三串糖葫芦放在筐子里，出了镇口牌坊，日头已经爬到头顶正中了，把两个人的影子缩在脚底下，短短的两团，一前一后，紧挨着。
苏锦绣走在前头，苏大壮跟在后头。
走到青石村界碑那里的时候，苏大壮忽然加快了步子追上来，跟她并排走。
锦绣。
你下回还想吃羊肉面不？
苏锦绣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爹那张脸晒得暖烘烘的，眼角的皱纹比早上出门的时候浅了一些。
想。下回咱一家子都去。
苏大壮点了点头，踏出的每一步都越来越稳。
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土路上，父女俩踩着那团碎影走进去的时候，树上一只喜鹊叫了一声。
远处传来苏文鸯的声音，隔着半面坡都能听见她喊得直戳戳的：锦绣——！你回来啦——！糖葫芦买了吗——！
苏锦绣远远地朝那个声音挥了一下手，然后对着她点点头。。
苏文鸯的喊声又拔高了一截，这回带着笑。
苏大壮站在槐树底下，把筐子从肩上放下来歇了歇气，低头看了看放在筐底的钱袋，又看了看苏锦绣递给两个姐姐和赵氏的糖葫芦。
他嘴角的纹路慢慢往上提了提，提出了一个不太熟练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