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干啥?
来看大爷育南瓜苗。
你一个小娃娃,看这个干啥。
我家也种了几垄菜,想学学怎么育苗。听村里人说大爷育的苗最壮,我就来了。
孙大爷没说话。
他把瓦盆里的南瓜籽一粒一粒地摁进沟里,摁完了,拿手指头轻轻把土盖回去,又往上掸了一层草木灰。
苏锦绣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手指。
他掸草木灰的那个动作很特别,不是撒,是——五指并拢,指甲盖朝下,从掌心往外推,灰从指缝间飘出去,又匀又薄,像下了一层小雪。
盖土的时候,他不是按,是,手背朝下,轻轻拍两下就把土压实了,既不伤种子也不让土跑气。
她把这些细节一五一十地记在心里头。
孙大爷育完南瓜苗又开始育茄子苗,从头到尾没再跟她说一句话,也不赶她走,就当篱笆外头那块石头上没坐着人。
苏锦绣坐了整整半个时辰,直到他收拾瓦盆站起来,她才跟着站起来。
孙大爷,明天我还来。
老头子把瓦盆夹在胳肢窝底下,看了她一眼:想来就来,别踩着我地里的苗。
苏锦绣抿着嘴笑了。
“知道了,孙大爷再见。”
第二天、第三天,她每天都去。
有时候带着一根草茎拿在手里转着玩儿,有时候就干坐着看。
孙大爷也不撵她。
他偶尔会故意放慢动作,剪枝的时候多停两拍,沤肥的时候把草梗翻出来的角度偏一偏,让她能看得更清楚。
苏锦绣看明白了一件事:孙大爷育苗从不使新鲜粪肥,一律用隔年沤透的陈肥,因为新粪烧根,而陈肥的肥力绵长,不伤嫩芽。
这个道理跟她上辈子学过的有机肥要腐熟是一个意思。
她把这些东西装进脑子里,当天下午回到自家棚子跟前,把赵氏攒了半年的那一小堆沤肥翻出来看,又抓了一把草木灰搁在旁边比对。
苏文鸯凑过来:干啥呢?
想事。
想啥事?
想怎么让种子扎根扎得更稳。
苏文鸯盯着她看了两息:你这会儿的表情,跟爹盘算明年种几亩麦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苏锦绣没接这个话茬,她蹲在棚子边上的那一堆沤肥面前,把上层的草梗拨开,露出底下的黑肥。
陈肥的气味冲鼻子,但不刺,熟透了的味道,像雨后的泥土和烂树叶子搅在一处。
她捏了一点在指尖上搓开,里头没有结块,没有硬颗粒,黑得发亮。
成了。
她把手上的肥擦了擦,明天就可以拌进土里。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一抬头,忽然看见土埂那头的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半大不大的身量,十四五岁的少年模样,正伸着脖子往这边张望。
那人看见她抬头,赶紧缩回树后头,脚底下踩着一根枯枝,一声脆响。
苏锦绣眯了眯眼。
那人她认得,是杨氏娘家哥哥的儿子,叫孙贵儿。上回分家的时候跟着杨氏来过一回老宅,斜着眼睛打量人,嘴里头嘀嘀咕咕的。
文鸯姐,苏锦绣没回头,声音压低了,你看见槐树底下那个人没?
苏文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孙贵儿正猫着腰从树后头往外溜,屁股撅得老高,像个偷瓜的土拨鼠。
孙贵儿?他来干啥?
来帮打探军情呗。
苏文鸯的眉头一拧:他天天在这儿蹲着?
昨儿就看见他了。苏锦绣搓了搓手指尖上的肥泥,今天得防着点,他肯定会回去告诉大伯娘和奶奶听。
“嗯,我一会儿给爹娘说一声。”
“不怕,我们就只有这破草屋子,他们能惦记个啥?”苏锦绣不以为意。
『都穷成这样了,还惦记。我爹到底是不是他们亲生的啊。』
果然,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土埂那边就传来一阵脚步声,还不止一个人。
苏锦绣正在棚子里头拌肥,听见脚步声把手里那把草木灰放下,从棚子侧面的草帘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奶奶苏刘氏走在最前头,两只手抄在袖子里,面色绷得像一块晒透了的陈年豆皮,嘴角往下撇着,额头上那几道竖纹挤在一处,看着比平时老了五岁不止。
她身后半步跟着杨氏,杨氏今天穿了一件蓝布褂子,腰上系着一条水红的带子,脸上擦了一层薄薄的粉,远远看着跟要去走亲戚似的。
孙贵儿跟在最后头,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
三个人在土埂上站定。
杨氏往前跨了半步,清了清嗓子,声音挑得又高又细:哟,二房的,这一大早的,忙啥呢?
她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上抬,嘴角往右边歪,刻意露出那截擦了粉的脖颈,日光底下泛着一层油汪汪的白。
赵氏从灶房里头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青葱,葱尖上沾着水珠子。她看见这阵势,步子顿了一下。
苏文鸳从棚子另一边绕出来,站到赵氏旁边。
苏文鸯从灶房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抓着那口断了把的炒锅。
苏锦绣从草帘棚里走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的表情平平的,像一面没起风的池塘:奶奶,大伯母,这么早。
苏刘氏没理她,转脸瞪了一眼赵氏:你们二房这是铁了心要糟蹋那三亩地?
赵氏握着那把葱,指尖发白,声音听起来唯唯诺诺一副受气包的样子:娘,锦绣说能种。
她说能种就能种?
苏刘氏冷笑了一声,嘴角抽了一下,你们一个大人,听一个五岁的娃娃的话?她是神仙下凡啊?还是喝了迷魂汤了?
苏文鸯在灶房窗口把炒锅往灶台上一搁,的一声:奶奶,您这话说的,上回分家的时候锦绣算出三天后有雨,雨下了没有?下了。您还说她是妖孽,可她做的哪件事害着咱家了?
苏刘氏的脸僵了一瞬。
杨氏赶紧把话茬接过去,嗓门比刚才又拔高了一个调:哎哟哟,文鸯你这丫头怎么跟长辈说话呢?这是你奶奶,又不是村口那卖豆腐的大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