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眼边上的草帘棚子搭了三天。
第一天的傍晚,苏大壮扛着五根毛竹回来,竹子又直又长,梢头还带了几片青叶子,在风里头沙沙地响,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大笤帚。
他把竹子往地上一拄,喘着粗气说:我挑最好的砍的,细的那根留作横梁。
苏锦绣蹲在地上拿一根柴火棍画图,画完了抬头说:爹,先挖四个坑,泉眼四角。坑要一尺深,竹子插进去夯结实了。
她说话的腔调不急不慢,像个在学堂教书的夫子。
苏大壮听着她讲,也不觉得怪——
他闺女从破庙回来以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说话比村长还有条理。
“好。”
苏锦绣跟着他爹身后往泉眼的方向走,“爹,你这闷葫芦一样的性格得改,你可是一家之主,我们娘儿四个的顶梁柱。”
苏大壮走在前头,思考着她说话。
沉默在她两人之间停顿了两息,苏大壮才开口,“我知道了,我会改。”
『嗯,孺子可教也。』
竹子立起来之后,苏文鸳拿麻绳把横向的枝条一根一根绑上去。她手巧,捆出来的结扣打得齐整,不松不垮,每一根枝条之间的间距都一样宽。
苏文鸯在旁边递枝条递麻绳,手脚不停,嘴巴也不停:大姐你这个结打得真好,我咋老是捆不紧。
你力气没用对,苏文鸳低头把最后一个结扎紧,拿手掌压了压,麻绳要往后拽,不能往下摁,越拽就越紧。
赵氏蹲在棚子底下,拿铁锹翻棚内那一小片地。
她翻得极慢,一锹下去,把土块敲碎,把碎石头拣出来扔到一边,把草根一条一条地扯断。
每一锹都比上一锹认真,她的眼睛盯在土面上,像是怕漏掉了什么。
苏锦绣站在棚子口看着里头,心里头默默地算着一本账。
『黄瓜种子浸过温泉水,种下去三天到五天能出芽。』
『韭菜要慢些,少说得七八天。』
『现在是二月初,棚子里头的地温大约十四五度,白天太阳晒进来能升到二十度,晚上盖严草帘子能保住十二三度。』
『再加上灵泉水的作用,只要肥力跟得上,出苗的时间还能再往前赶个一两日。』
她把脑子里的念想压下去,抬头朝赵氏说了句:娘,地翻完了先别急着撒种,把土晾一天。太湿了种子会烂根。
赵氏点了点头,把铁锹搁在棚子根上,直起腰来拿手背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这小闺女咋感觉比我还会种地呢。』
第二天一早,苏锦绣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急匆匆的跑去棚子底下摸地。
土晾了一夜,表面那一层已经干爽了,底下还是润的,她抓起一撮捏了捏——松松散散的,不结块,不粘手。
嗯,差不多了。
她走回灶房,从灶台底下那个陶罐里扒拉出一捧草木灰。
草木灰是前两天烧柴攒下来的,灰白色的粉末,带着一股淡淡的焦煳味。
她把草木灰和在晾好的土里头,拿手指头搅匀了,再淋了一点泉眼的水让它们粘在一起,又晾了小半个时辰。
院子里那只瘦骨嶙峋母鸡围着她脚边转,歪着脑袋盯着她的手看。
苏文鸯凑过来蹲在旁边,眼睛盯着那些灰扑扑的土:锦绣,你在里头掺了啥?
草木灰。
草木灰有啥用?
里面含钾……,苏锦绣顺嘴溜出两个字来,又立刻刹住了,嗯……就是能帮着植物根长得壮,抗倒伏,还能防虫。灶灰是碱性的,能松土,比单使生土强。
苏文鸯听得云里雾里的,但她看见苏锦绣那双眼睛里有一股她说不清的东西——
像她爹在田里瞧着好苗子的眼神,又亮又稳。
她把黄瓜种子一粒一粒地点进土里,每粒之间的距离量过,三指宽,深浅用小指头比过,第一节指关节那么深。
点完了一行,她拿手背拂一层薄土盖上,压了压,再从旁边端来半碗温泉水,抿着嘴一点点地浇下去。
泉水落在土面上的瞬间,她的指尖又感觉到了那股极轻的震颤,像是土里头有什么东西醒过来了,伸了个懒腰又翻了个身。
行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头看大姐正在棚子口绑草帘:大姐,东边那面帘子别放到底,留一扎宽的缝透光。
苏文鸳把草帘往上卷了一截,拿麻绳系住,日头从那条缝里照进去,落在刚浇过水的那一小块地上。水珠反着光,一粒一粒晶晶亮的。
苏文鸯扒在棚子边上往里看,眼睛瞪得溜圆:锦绣,你真会种啊?
苏锦绣从她肩头探出半个脑袋:不太会,正在学。
苏文鸯一头黑线。
『额~』
那、那你去跟谁学?
苏锦绣想了想,把手上的灰在围裙上拍干净:跟村里那些种了一辈子地的老人学。还有孙大爷,他家的菜是村里长得最好的。
苏文鸯嘴角一撇:孙大爷脾气又臭又硬,上回有人问他怎么育茄子苗,他把人骂出去了。
怕啥,骂一骂又不会掉块肉。骂我也得去。
苏锦绣把围裙解下来挂在棚子柱子上,拍了拍衣裳下摆沾的草屑,踩着土埂就往村里那片菜地去了。
孙大爷的菜地在村东头,靠着一道矮土坎,背风向阳,边上栽了一圈篱笆,篱笆根底下爬着一丛丛野生的艾蒿。
那老头子正蹲在地头,面前摆着一只瓦盆,盆里头装了半盆湿润的细沙土,他拿一根削尖了的竹片在土面上划沟,沟划得笔直,比拿墨线弹的都齐整。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着急的地方,竹片尖在土面上走,不慌不忙,像老牛拉着犁在田里头慢悠悠地走。
苏锦绣走到篱笆外头站住了,没进去。
她挑了一块石头坐下来,隔着篱笆看他做事。
孙大爷头也没抬:谁家的?
孙大爷好,我是苏家二房那个,苏锦绣。
他停了手里的竹片,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脚上那双沾了泥的棉鞋上,又移回来,然后把头转回去继续划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