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边走一边拿两只手轮流捂着耳朵取暖,脚底下走得飞快。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遇见了骆氏。
骆氏正蹲在自家那块山坡地上拔草,腰上别着一把镰刀,头上顶着一块蓝底白花的旧头巾,远远看见苏锦绣从山上下来,眼睛一亮:哟!这不是老苏家那丫头吗?
苏锦绣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挂笑:婶子。
骆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眼睛往苏锦绣胳膊上那只竹篮里瞟了一下:大清早的上山?捡柴火呀?
不是,找点东西。
骆氏凑近了两步,探头往篮子里瞅了一眼。
苏锦绣没拦她,竹篮面上铺着枯草,底下盖着两只布袋,乍一看就是一堆杂七杂八的野草根。
哎哟喂。
骆氏缩回脑袋,两只手叉着腰,嘴角往两边一撇,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可让我逮着机会了。
我说锦绣啊,她的声音往上提了半个调,你娘昨儿个在村口说你们家要开荒种菜,真的假的呀?
苏锦绣点了点头。
骆氏嗓门更大了:我的老天爷!这大冬天的,地还冻着哩!你拿啥种?拿手刨啊?
她笑的时候露出一颗缺了半边的门牙,在太阳底下白晃晃的,脸上的褶子从眼角一直挤到耳朵根:你们家那三亩荒坡,连我家老母鸡都嫌硌脚,草都不长几根。你一个小娃娃,还种菜?你能种出啥来?种出一堆石头吧!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后合,镰刀在腰上晃荡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苏锦绣没恼,脸上还是那副笑的模样,嘴角那对浅浅的梨涡露出来,在晨光里亮堂堂的。
婶子说得对,那地是瘦。
她把篮子换了个胳膊挎着,不过有句话不是说嘛,地是死的,人是活的。
骆氏收住笑,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哟呵,这话从你嘴里出来,倒有几分大人模样了。行行行,你种吧种吧,种出来了婶子拿鸡蛋跟你换。
苏锦绣点头:那说好了。
她绕过骆氏往山下走,步子不急不慢的。
走出去十几步远,身后传来骆氏扯着嗓子的喊声:丫头!到时候别哭着来找婶子借粮食啊!
苏锦绣没回头,嘴角那对梨涡更深了。
她心里头暗暗地过了一遍:温泉,系统给的种子,地是自家的,棚子是能搭的。四样凑齐了,要是还种不出东西来,她苏锦绣这两辈子的书就白念了。
她回到茅草屋的时候,一家人都在院子里等着。
苏文鸯第一个冲上来,两只手扒着竹篮边沿往里瞧:锦绣,你找着啥了?
苏锦绣掀开面上的枯草,露出底下两只布袋。
苏文鸯的眼睛瞬间瞪圆了:这是……这是种子?!你在哪儿找着的?
苏锦绣把两只袋子掏出来摆在院子里那块磨盘石上:山上。有一片野生的黄瓜藤枯了,藤上挂着几颗干透的老黄瓜,我把里面的籽剥出来了。韭菜种子是在一片石头缝里找着的,不知道谁家以前种过,落在地里自己长了一茬。
『妈呀,脸一定不能红啊。』
她这一番话说得四平八稳,眼睛都不眨一下。
苏文鸯将信将疑地捏起一粒黄瓜种子凑到眼前看,翻过来倒过去地瞅了好几遍:这籽儿咋这么饱满?野生的能有这么肥?
苏锦绣面不改色:运气好,从中挑了最好的回来。
苏文鸳在旁边站着一直没说话,她走过来拿起那只韭菜布袋掂了掂,解开扎口往掌心里倒了几粒,在手指间搓了搓,放到鼻尖闻了闻。
她抬起头看了苏锦绣一眼,那一眼里有一丝东西闪了一下——
像一星火苗在湿柴底下扑腾着要往上窜。
是好种子。
苏文鸳把布袋扎好放回磨盘上,比老刘头去年卖的那批韭菜籽都强。
赵氏凑过来看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那两只布袋,又看了看苏锦绣那张冻得发红的小脸,嘴唇动了动:山上冷,冻着了吧。
不冷。
苏锦绣搓了搓耳朵,娘,趁今天太阳好,咱们先把地翻了。
赵氏看了看院子里那几把工具——
一把锄头是苏大壮从老宅带出来的,锄刃卷了边;一把铁锹柄断了半截,拿麻绳缠了又缠;还有一柄钉耙缺了两个齿,但耙头还算结实。
就这三样,一大家子人。
她攥了攥腰间的围裙:
苏锦绣蹲在磨盘边上把两袋种子按照类别分开放好,黄瓜籽放左边,韭菜籽放右边。
然后她站起来去灶房拿了只空碗,到屋后泉眼舀了一碗温泉水,端回磨盘边把那袋黄瓜种子浸了进去。
泉水接触到种子表面的那一刻,她隐约感觉到指尖底下传来极轻的一下震颤,像是种子在水里头伸了个懒腰。
『这种感觉前世从未体验过,这一世……』
她把手缩回来甩了甩,抬头看天。
天瓦蓝瓦蓝的,日头明晃晃地挂在东边那棵老榆树顶上,光打下来把整个院子晒得白亮亮的。
苏锦绣一家扛着工具往后头那三亩荒坡上去了。
荒坡跟茅草屋隔着一条一人宽的土埂,长满了半人高的干枯艾蒿和狗尾巴草,枝干硬邦邦的,戳在腿肚子上生疼。
脚下踩着的地面又干又硬,鞋底踩上去的一声脆响,能听见碎裂的薄冰声。
苏大壮走在最前面,拿铁锹把挡路的枯草从根上铲断,咔嚓咔嚓的声音响了一片。
他铲了七八步远,忽然停了一下,蹲下来把手掌按在土面上,翻过掌心看了看,又按了一次。
锦绣,他回过头来喊了一声,你过来看看。
苏锦绣踩着碎草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把手掌贴在土面上——
她的手指头触到的那一层土是凉的,可指尖再往下压了不到半寸,底下的温度就开始往上升了,温温的,比旁边的地高了不止一截。
她伸手在旁边那块没有被泉水流过的地上按了一下,凉得她手指尖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