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大半个月,青石村地头的柳树刚抽齐满枝新叶,早晚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但日头爬上中天的时候,土埂上已经晒出了一层薄薄的暖意。
苏锦绣蹲在温泉棚子最里头那垄黄瓜跟前,拿指尖捏着一根已经长到小臂长短的黄瓜,指甲轻轻一掐,瓜皮崩开一道细缝,一股清冽的甜气从缝里挤出来,在她鼻尖底下绕了一圈。
她凑近闻了闻,喉头滚了一下。
『灵泉水果然有催熟的作用,稀释的浓度直接决定了结果的质量与速度。』
二姐——!
她偏头朝灶房方向喊了一嗓子,嗓子眼里压着高兴,黄瓜熟了!
苏文鸯正在灶台前头烧火,听见这一嗓子手里的火钳一声掉在地上,光着脚丫子踩过院子里的泥地跑进棚子。
她看见苏锦绣手上那根翠绿泛着水光的黄瓜,嘴巴张了好几下才出声:这根怎么长得这么好?比我跟二丫头在集上见过的都长!
我就按照孙大爷的方式施肥、浇水,也没做其他的。
苏锦绣把黄瓜转了个面,让她看靠近瓜蒂的地方,表皮上有一层薄薄的白霜,手碰上去微微发涩,咱们第一茬里面,这根最大。
苏文鸯已经把菜刀拿来了,刀刃在粗陶碗沿上蹭了两下,蹲在棚子口就要切。
苏锦绣伸手虚拦了一下:别急着切。我们带回去让爹娘和大姐看看。
苏文鸯愣了一下,“行,走吧。”她拿着菜刀,苏锦绣拎着黄瓜,两人一前一后的往家走。
刚走近院子,苏锦绣就喊开了,“爹、娘、大姐,我们第一茬黄瓜熟了,快来看看。”
苏大壮、赵氏和苏文鸳三人从屋里走出来,看着苏锦绣手里翠绿鲜嫩黄瓜,齐齐咽了一口唾沫。
“锦绣,这黄瓜……长大可真好啊。”赵氏最先开口。
“是啊,小妹。种的真好。”苏文鸳伸出右手食指碰了一下黄瓜上的小刺。
“真的很好,锦绣,你以后叫爹种,你还小,别累着自己。”
苏大壮话音刚落,赵氏母女惊讶的看着他。
“孩儿他爹,你……”赵氏眼眶都红了。
“我……我以前对不起你们,是我太懦弱了,才让他们如此欺凌我们。我以后会为了这个家努力。”苏大壮看着他们,认真的说。
苏锦绣上前两步,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爹,我们一家人团结一致,让那些人对我们刮目相看。”
苏大壮伸手揉了揉苏锦绣的发顶,“好。让他们刮目相看。”
“嗯。我们让他们刮目相看。”一家人把苏大壮围在中间,抱着他。
苏锦绣早上的那一嗓,全村的人都听见了。
村长大叔还特意去了一趟苏家老宅,提醒她们该履行承诺了。
日头刚升到正午,两扇篱笆门被一声从外头推开了,推门的人用的力道大得门扇撞在两侧的木桩上弹回来又晃了两晃。
杨氏站在门口,右手拎着一大块用干荷叶裹着的猪肉,荷叶底下渗出一圈淡粉色的油脂印子。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袖口往上卷了两卷露出一截小臂,左手叉腰,下巴微微扬着,日光把她颧骨上那两团常年干活磨出来的红印子照得格外分明。
她没进院子,整个人堵在门框里。
她扬声喊:二房的!
一听就知道,憋着气呢。
五人从房内探出头,看着门口的杨氏。
杨氏手里的荷叶裹肉往门槛上一掼,干荷叶一声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头一扇肥膘占了大半的猪肉。
五花三层?那是不可能的,是猪身上最靠下那一片连皮带肥、油花厚得腻嘴的肚腩肉。
杨氏的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十斤猪肉。你自己开口要的,一文不少,一斤不缺。拿去吧。
她说完这句话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可告诉你,这赌约我认了,但不代表我服气。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凭什么种得出这种苗子?大伙心里头都明白——
她声音又往上拔了半寸,院墙外头已经有人影停住了,隔着篱笆缝往里头看。
——你肯定是用了什么邪门的方子。你要真有种,把这法子当着大伙的面说清楚。你们说是不是啊?
她偏头朝篱笆外头看了一眼,嗓门又大了半度,像是想要几个帮腔的。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膛里余火偶尔一声。
苏大壮从屋里出来,顺手在柴堆上拿起一根粗枝,走到院门口看着她。
苏大壮比杨氏高了一个头,现在眼神凌厉的俯视着她,杨氏顿时往后退了一步。
『这老二怎么……』
赵氏也从灶房走出门,站在院子中间,眼神不善的看着她。
苏文鸯手里攥着菜刀,站在灶房的门口,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苏锦绣从灶房门前的台阶上往下走了两步,到门槛前头蹲下身,把那块荷叶裹肉拿起来掂了掂。
十斤。
连骨带皮。
『哼,果然。』
她抬起头看着杨氏:大伯母辛苦了。这么大一块肉从镇上扛回来,手疼不疼?
她的声音不高,音尾微微往上翘了半个调,听着像在问一个普通的家常话。
但这句话落到杨氏耳朵里,杨氏的脸先是一僵,然后嘴角又往下扯了半寸,像被人隔空攥住了腮帮子肉。
杨氏正准备再开口,苏锦绣已经起了身,把那块肉递给赵氏:娘,收着吧。我还要去棚子里看看。
她转身朝棚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大伯母要是还没吃饭,就在这儿吃吧。正好今天黄瓜摘了第一茬。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余光扫过了篱笆缝里那几颗攒动的人头。
骆氏站在最前头,手里挎着空竹篮,嘴角挂着一丝压不下去的弧光。
杨氏的嗓门又拔高了一截:谁稀罕你那黄瓜——
后半截话被一股味道截住了。
苏文鸯已经进了灶房,把那根黄瓜搁在砧板上,一刀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