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绣在棚子里面背靠着竹竿听着外头的动静。
苏文鸯站在灶房门口大声大嗓地跟人搭话:“嗯,是陈肥——嗐,什么仙童不仙童的,种地靠的是力气和脑子!”
棚子外头的议论声从稀疏变得密集,有人大声问苏大壮:“你家这苗子,能移栽不?”
苏大壮站在院子里左手攥着右手的袖子,嗓子眼里的话被晒蔫了一样含混着:“能、能吧。”
苏锦绣把后脑勺从竹竿上抬起来,从棚子口走了出去。
她站到人群正前方那块略微高出来的土坎上清了清嗓子:“各位叔伯婶子——黄瓜苗长出来了,大伙都看见了。再有七八天就能起苗移栽。谁家愿意种的,到我这儿登记,十文钱一株,不赚钱。苗子移栽的注意事项我会一家一家说清楚。您按我说的种,要是苗子死了,我补您一棵新苗。”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一个五岁的娃娃站在十几个大人面前,脊背挺得笔直,腰眼绷着,像地里刚抽出来的麦苗。
人群安静了一息。
然后李老栓往前走了两步:“给我留八株。”
苏锦绣的目光定在他脸上:“大爷,您家东边那块地光照不太够。您先种四株试试,回头要是长得好我给您留补苗。”
李老栓愣了一下嘴角往两边扯了一下:“好,听你的,四株。”
李老四被媳妇拿胳膊肘捅了一下腰,往前迈了一步:“那个……我家也留四株。”
骆氏站在人群边上嘴朝苏锦绣的方向努了一努:“早跟你说这丫头不一般。”她这句话没对着谁说,又像是对着所有人说的。
张寡妇站在最后面,萝卜缨子蔫软了贴在她掌心上。
她嘴唇动了好几下,声音从人群后头传过来:“我、我也想要四株。可我没有银钱。”
苏锦绣偏过头,从几个人肩头的缝隙里看见了张寡妇那张脸,嘴唇紧紧抿着,抿得发白,一只脚微微后退了半寸是一种随时能转身走的姿态。
苏锦绣从土坎上跳下来走到人群边上仰着头看她:“张婶子,你家院墙根底下那片空地我看了,光照好背风,适合种黄瓜。苗子你先拿去种,等结了果卖了钱再给我苗钱就行。要是结不了果算我的。”
张寡妇攥紧的萝卜缨子的手松开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人群后头土埂拐弯的地方,一个瘦高的身影慢慢走过来。
来人走得不快,但人群自动往左右两侧退了两步。
孙大爷背着手那件灰扑扑的对襟褂子在他身上松松垮垮地挂着,风从领口灌进去把前襟吹得鼓了一瞬又落下来。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棚子里的那片绿苗上,停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他慢慢地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下巴上那几根灰白的胡子,两根指头顺着须尖一路捋下去,捋到胡茬根部又停住。
日头在他那件灰褂子的肩头晒出了一道明暗分界,光线从右肩爬到左肩的功夫里,他的目光在棚子里的两排嫩苗和苏锦绣那张仰着的小脸之间来回打量了好几次。
他把胡子捋完一遍又一遍。
这时候他的姿态已经不是那个蹲在地头教人育南瓜苗的老头子了。
他站在人群前头,背着手,下颌微收,两道目光从略微低垂的眼皮底下扫过来,挨个在那十几个村民脸上停了一停,最后落在苏锦绣脸上。
苏锦绣忽然意识到——
孙大爷不只是孙大爷,他还是青石村的村长。
他刚才那几息沉默的功夫,看的不是黄瓜苗的长势,是围着棚子的那十几张脸上各不相同的表情。
孙大爷把胡子捋完了开口说话,声音不大,每个字落下去都沉甸甸的:“苏家丫头这苗子,是用了陈肥和草木灰。法子是我教的。她学了半个月,苗子育出来了。”
他顿了一下,“咱们青石村地薄,旱年多,往年春天育苗十棵活不了三棵。但这苗子你们也看见了,这要是能移栽成活,往后家家户户开春育苗就不用靠天吃饭了。”
他说完了又捋了一把胡子,目光重新落在苏锦绣脸上。
苏锦绣迎着他的视线,忽然觉得胸口那一块涨涨的——
半个月前她蹲在篱笆外头隔着缝隙看孙大爷划沟的时候没想过这个。她只知道想保住自家口粮。
可孙大爷刚才那几句话一落地,她脑子里忽然涌上来一个想法:让村里人都种上这种子,或许能改善一下大家的生活。
苏锦绣把两只手垂在身子两侧,朝孙大爷点了一下头:“大爷说得对。这些苗子要是移栽活了,明年开春我把育苗的法子教给大伙。不收钱。”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那十几个村民的目光忽然齐刷刷地聚到了她那张小脸上。
骆氏的嘴角从左边歪到了右边,又往平了抿了一下,再抿了一下,最后把竹篮换到另一只胳膊上:“行了行了都散了吧,让人家丫头歇口气——明天来登记就行。”
人群慢慢散开,土埂上留下一地踩碎的土疙瘩。
苏锦绣站在棚子口把那十几张脸又过了一遍,听见自己心里那杆秤的指针轻轻地又往前跳了一格。
她蹲回棚子角落,拿手指尖碰了碰最大那株黄瓜苗的叶尖。
叶面上顶着薄薄一层碎金,日光从草帘缝里漏进来在她脚边铺成一长条亮带。
她心里已经有了个一个盘算,等移栽结束、黄瓜挂果,她得把它拿给全村人看——让大伙亲眼见到从她家地里长出来的东西是什么模样。
到那时候,不用她上门去劝,自然就会有人端着碗问过来:“锦绣,明年你育苗的时候,也给我家留几株。”
那只瘦骨嶙峋的母鸡在她脚边转了个圈,低头啄了啄地上的碎土粒,歪着脑袋朝她“咕咕”了两声。
苏锦绣把它往外赶了赶:“别闹,我想正事呢。”
母鸡抖了抖翅膀,不情不愿地走到棚子口,蹲在门槛上歪头盯着她看。
草帘子缝里的日头又往西挪了一寸。
那两排绿苗安静地立在原地,被风吹得叶尖微微地颤,像是在替她回答什么她还没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