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苏锦绣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茅草屋顶漏风的缝隙里斜着一弯月牙,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她脑子里反复转着白天感受到的那股震颤,小指头无意识地在被面上搓了搓,好像土层底下的那一下回应还残留在她皮肤上。
她翻了个身,面朝土墙,把那只手缩到枕头上攥着。
『这动静是灵泉水独有的?还是所有种子被水浸透的时候都会这样?』
『不行,好着急啊。好想现在就去孙大爷的地里试试。』
她翻来覆去直到天上泛起了蟹壳青才睡着。
第二天天刚亮,她就起来了。
灶台上还放着昨晚剩下的半锅稀粥,她没顾上喝,先跑进棚子里抓了一把湿润的土,攥在左掌心。
然后沿着田埂一路小跑到孙大爷的菜地外头,蹲在篱笆根底下,拿右手抠了一把没浇过任何水肥的生土。
蹲在地上就把两捧土摊在膝盖上比对,左掌心的土和右掌心的土在日光底下看不出什么分别,可她心里那杆秤已经稳当了。
『嗯,震不震跟土没关系。要是灵泉水能催苗,那稀释到什么程度效果最好、成本最低,就得一垄一垄试出来。』
她把两捧土拍干净了站起来,隔着篱笆朝孙大爷喊了一声:“大爷,您忙您的,我就蹲这儿看一会儿。”
孙大爷正在地里间苗,头也没抬,右手小指头往旁边偏了一偏——那是留出了半边土埂,好让她有个更敞亮的视角蹲着。
她一上午都蹲在孙大爷的地外面偷师学艺,直到苏问鸳来喊她回家吃饭了才走。
下午,苏锦绣从灶台底下翻出三只豁了口的粗瓷碗排成一排。
第一碗灵泉水兑一半井水,第二碗只掺三成灵泉水,第三碗只加三四滴。
她拿柴火棍在碗底各划了一道痕。
第二天上午这三碗水被端进棚子,挨着三垄种子浇下去。
泉水渗入土层的瞬间,她的小指尖跟着贴过去,一层一层地感受过去——
最淡的第三碗传上来的颤动弱得像蚊子翅膀,中间那碗像有人拿指甲盖弹了一下她指腹,而最浓的那碗下头像是有什么东西拿脊背拱了一下土壳又缩回去。
『看来三成灵泉水的配比正好。既能让种子猛地醒过来,又不至于拔苗助长。』
从那一天开始,苏锦绣每天早上进棚子的第一件事就是蹲在那三垄之间捻土、蘸水、贴指腹验证。
眨眼,时间就来到了育苗的第十五天。
一大早,苏文鸯急匆匆的跑回家,攥着苏锦绣的肩膀来回晃:“锦绣!你快起来看,棚子里头出苗啦!”
苏锦绣眼睛还没全睁开,人已经从炕上滑下来了,光着脚踩着冰凉的地面就往外跑。
草帘子已经掀开了半面,日头斜照进来落在第三垄和第四垄之间的土面上——
两株嫩芽顶着湿润的土壳探出来,浅绿色的子叶边沿沾着细碎土粒,像两个刚睡醒的娃娃扒开被褥往外看。
苏锦绣蹲在棚口,手指尖悬在嫩芽上方一寸悬着不敢碰。
她的嘴角先是抿着,然后慢慢地往上翘起来。
育苗的这半个月下来,她的心里已经有了一本明白账。
三成灵泉水的配比既能把发芽日期往前推四五天,又不会让苗子长得过猛,她估算这份试验记录日后真要用到更大地块上,就不会抓瞎了。
苏文鸯在旁边激动得不知怎么站才好,两只手抓着棚子的竹竿框把脸凑到那两株嫩芽跟前:“真绿啊!比村里谁家地里的苗都绿!”
赵氏端着半碗稀粥站在棚子口忘了喝,日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在她鬓边那几根早白的头发上跳了两跳。
苏大壮站在槐树底下手里攥着一根劈好的柴火,脸上的表情柔和了许多。
当天下午。
骆氏挎着竹篮沿土埂往豆腐坊走,走到篱笆外头的时候脚步突然慢了下来,慢得像被人从后头拽住了衣角。
她看见苏家二房新搭的棚子内,地面上立着两排嫩苗,叶面油亮油亮的,像拿猪油擦过似的。
她当场愣住,竹篮从她胳膊肘上滑下去,粗瓷碗磕在膝盖上,“当”的一声闷响,豆浆泼了半碗淌在土埂上。
她完全顾不上去擦。
一双眼睛和她的嘴巴惊讶的越来越大。
苏锦绣听见动静,从棚子里探出半个身子。
看见骆氏那副表情,苏锦绣冲她笑笑:“婶子,来打豆浆啊?”
骆氏把脖子伸长了往里探:“咋长得这么快?你施了啥肥?有多少颗出苗了?”
“陈肥。草木灰。都出苗了。”
苏锦绣歪了歪头,“孙大爷教的方法,他说菜苗就跟人一样,有人搭理就长得壮。”
骆氏的表情先是一僵,嘴角抽了两抽,然后换了一副神色,嘴角往上提起:“丫头……你、你种这些,卖不卖?”
“卖。不过还得再过七到十天,等苗子长出三片真叶才能起苗移栽。”
“到时候咋卖?”
“十文钱一株。成本价。”
骆氏的眼睛一亮,随即又眯起来,像是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什么。
她捡起来竹篮重新挎稳:“行,到时候给我留四株。”
她转身走出了七八步,又停住,偏过来半个侧脸:“那个……丫头,你家那棚子要不要人手帮忙?”
苏锦绣的目光定在骆氏侧脸上,那张脸上的表情跟半个月前她说“娃娃不懂事,冬天种菜白费力气”的时候是完全两副不同的面孔。
“婶子要是得空,明天晌午来帮我把东边那面草帘子扎紧些,风大了容易掀开。管一顿饭。”
骆氏摆了一下手,步子已经迈出去了。
苏文鸯从灶房窗口探出脑袋来:“锦绣,婶子上回不是还说你是‘赔钱货’吗?”
苏锦绣蹲回棚子门口拿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最大那株苗的叶尖,叶面在她指尖底下颤了一下。
“她那是嘴硬心不硬。你让她看见真东西她比谁都实诚。”
不到一个时辰,土埂上便已经站了六七个人。
李老栓背着手站在篱笆外头来来回回换了三次位置,最后蹲在矮墙根底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李老四的媳妇怀里抱着没断奶的娃娃,抻着脖子往里张望。
张寡妇站在人群后头手里攥着一把萝卜缨子,缨子上的水珠子顺着她指缝往下淌她也没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