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棚子口往里瞅了一眼，鼻子一皱，脸上的表情像是闻到了一股馊味，我就说嘛，冬天种菜？那不就是赌嘛！赌赢了算你运气好，赌输了——
她眼角一斜，扫了一眼赵氏：输了你们全家的口粮都搭进去了，到时候别拉着老宅那边借粮。
苏文鸯的眼睛一下就红了。
苏锦绣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杨氏面前。
她个子矮，站着也只到杨氏的腰，可她把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垂在身子两侧，仰着脸看杨氏，那双眼睛里头清凌凌的，一点躲闪都没有。
大伯母，你说得对，种地就是赌。
杨氏噎了一下。
苏锦绣继续说：只不过赌的不是运气，赌的是谁先动手，谁先下地，谁先把心思搁在土里头。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点了点脚底下那片灰黑色的土，我们翻了地，搭了棚，沤了肥，浸了种。地是肥的，肥是熟的，种是好的。你要说这赌我们赢不了——那你又凭什么，觉得我们赢不了？
杨氏的嘴角从歪着变成了僵着。
苏刘氏站在后面，目光在苏锦绣那张小脸和她身后那座草帘棚子之间来来回回地转了两圈，她忽然看见棚子底下那片被翻开的地面。
翻过的土还是偏黑的，地拢得齐整，四角方方正正，沟是沟、垄是垄，比她大儿子在田里干了十几年的活还像样。
她嘴唇动了一下。
杨氏没注意到她婆婆的眼神，她只想把场子找回来，往前又逼了一步：牙尖嘴利！那你要是有本事，你现在当着大伙的面——
打赌。
苏锦绣截断了她的话。
杨氏一愣：什么？
苏锦绣仰着脸，不紧不慢地重复了一遍：我说，大伯母如果不信，咱们当众立个赌约。这棚子里种的菜，一个月之后，若是发了芽长了叶，能移栽下地，大伯母输我十斤猪肉。若是没长出来——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杨氏脸上移开，扫了一圈站在土埂上的苏刘氏，又收回来。
我——苏锦绣一家五口，从青石村搬出去，再也不回来。
锦绣！
赵氏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带着一阵发紧的颤音。
苏文鸯直接从灶房窗口跳了出来，手里那口炒锅磕在门框上，的一声：你说啥呢！咱家好不容易才分了家——
苏锦绣没回头，她抬起一只手掌朝后面摆了摆，动作不大，像拍掉肩膀上一片叶子那样自然，可苏文鸯的声音真的卡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头。
苏刘氏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又缩回去。
杨氏的眼珠子先瞪圆了，接着又眯起来，眯成两条又细又窄的缝，嘴角一勾：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是我说的。
全村人都听见了？
苏锦绣侧头看了一眼土埂那边。
这个时辰，土埂上已经站了六七个早起的村民了，有挎着菜篮子的，有端着粥碗的，还有扛着锄头下地路过的。
骆氏站在人群最前面，一只手攥着篮子的把，嘴巴半张着。
听见了。
苏锦绣把头转回来，看着杨氏。
杨氏伸出右手，五根手指头张开又合上，像是已经闻着了猪肉的香味：好。十斤猪肉，一个月，我等着。
她转过身朝苏刘氏递了个眼色。
苏刘氏没接她的眼色，她的视线一直定在苏锦绣那张仰着的小脸上，好一会儿，忽然把抄在袖子里的两只手抽出来，拽了拽褂子的前襟，转了个身跟着杨氏走了。
孙贵儿跟在后面，走了两步还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等人走远了，土埂上那几个看热闹的村民才慢慢散开。
骆氏没走。
她站在土埂上看了苏锦绣好一会儿，把菜篮子换到另一只胳膊上，嗓音放低了半个调：丫头，你这话说得是不是太满了？
苏锦绣轻扯嘴角，从鼻子里“哼”的一声冷笑，没回答她的话。
她转身就看见站在棚子旁边的苏大壮，她眼神凌厉的看着这个便宜爹，“爹，你究竟是不是奶奶亲生的？好事一件没轮着你，麻烦倒是一件没少你的。”
她说完转身走回棚子里，蹲下来把那把拌了草木灰的陈肥均匀地摊在黄瓜籽的土层上头，拿手背压了两下，再拿草帘子把棚口遮上了三分。
苏大壮左手扶着棚子的衣角的竹竿，眼睛一直盯着她娘苏刘式走远的背影。脑子里一直回荡着苏锦绣的那句“你究竟是不是奶奶亲生的”。
『是啊，为什么她要区别对待我和大哥呢？』
骆氏站在原地，看苏锦绣周身气势一点都不像个五岁的小女娃，皱了皱眉才转身走了。
棚子里只剩下苏锦绣一个人。
她把草帘子掀了一条缝，日头从缝里漏进来，落在那片刚刚铺过陈肥的土层上，细碎的黑土被阳光照着，一粒一粒的。
她蹲在棚子角上，盯着那片土看了好一会儿，嘴唇轻轻动了一下，说的声音比棚子外面那阵风声还轻：哼，十斤猪肉我赢定了。
风吹起了棚子草帘的一角，她看见苏大壮还站在原地。
『唉，被压榨久了，脊梁骨都弯了，慢慢来吧。』
她又把手伸进土面轻轻压了压。
手指尖底下又传来那股极轻的震颤，跟上次一模一样。
『这种子的震颤，是这个时代都有的，还是我这种子才有的。』
『我要抽空去孙大爷地里感受一下，搞清楚这事儿。』
『不为了自己，为了她们娘儿四人，我也得努力。』
她把手缩回来，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苏大壮身旁，她伸手牵住了苏大壮的手，“走吧爹。以后过好我们自己的日子，让他们羡慕去吧。”
苏大壮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眼里闪烁的星芒。
『是啊，过好自己的，让他们羡慕去吧。』
棚子里的土在日头底下继续晒着。
草帘子缝里透进来一长条光，落在刚铺的那层陈肥上面，细细碎碎的，像撒了一地碎金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