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栓的目光往筐子里瞟了一下，草帘子盖得严严实实的，什么也看不见：挑的啥？
苏大壮没有回答，脚步比刚才快了两步。
赵老栓在后头了一声，把烟杆子重新塞回嘴里，声音含糊地飘过来：你家那丫头种的菜真成了？
苏大壮步子没停。他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赵老栓，回了两字：成了。
苏锦绣跟在她爹后头，走得小脸通红。
她人小腿短，苏大壮迈一步顶她迈两步，她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娘叮嘱了让他顾着我点儿，他是不是已经把我忘记了。』
『我的小短腿都要倒腾冒烟了。』
走到镇口牌坊底下的时候，苏大壮把扁担换了个肩膀，停下来等了她两步。
苏锦绣追上来的同时，手扶在筐沿上喘了两口气，抬起头去看那块牌坊——青石砌的，门楣上刻着永宁镇三个字，字口里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石面。
镇上的青石板路比官道好走，平平整整的，但窄，只能容一辆板车通过。
路边已经开了好几家铺子，卖包子的蒸笼冒着白汽，卖布的门板卸了一半，露出里头码成一摞一摞的靛蓝布料。
苏锦绣拉着苏大壮的衣角：爹，镇上哪家酒楼最大？
苏大壮顿了一下：望仙楼。就在前面十字街口。
“行，我们先去这家试试。”
苏大壮没多问，走在前面带路。
两人拐过街角，望仙楼的门脸就露出来了。
三层高的木楼，朱漆柱子，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字是行楷，望仙楼三个字笔锋张扬，末尾一笔的勾挑得有半寸长，太阳照在上面，金光一闪。
门板还没完全卸完，只开了两扇，里头的光线暗沉沉的，能看见柜台后头坐着一个人，圆滚滚的，像一尊被塞进了椅子里头的弥勒佛。
苏锦绣走在前面跨过门槛，苏大壮挑着担子跟在她后头。
您好，掌柜的，我们是来卖菜的。
苏锦绣站在柜台前头，仰着头看着那个圆滚滚的男人，我们是青石村的，早上刚从地里摘的黄瓜。
王胖子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从苏锦绣头顶扫过去，落在那两只竹筐上，草帘子盖着，看不出里头是什么。
他把手里的算盘珠子拨了一下，一声脆响：不收菜。镇上卖菜的都在东头菜市，你上那儿去。
他说完又低下头拨算盘去了，肥厚的手指头在乌黑的算盘珠子上翻飞，速度不慢，看得出来是老手。
苏锦绣没动。
她站在柜台前头，两只手交叉着搁在台面上：掌柜的，我们的黄瓜不是普通菜。您看一眼，就一眼。
王胖子又抬起头来。
他脸上的肉堆着，把两只眼睛挤成两条细缝，缝里透出一点不耐烦的光：小娃娃，望仙楼每天用的菜都是有定数的，从不乱收。你家大人呢？
他往后头看了一眼。
苏大壮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攥着扁担，嘴唇微微抿着，指关节有点发白。
苏锦绣回头看了她爹一眼。
苏大壮的呼吸比平常快了一些，胸口那块衣裳一鼓一瘪的，额角上渗出一层薄汗——不是热的，是紧张。
苏锦绣转回头，把两只手从台面上收回来，转过身把她爹肩上的筐子卸了一只下来，掀开布角。
王胖子原本已经重新低头拨算盘了。
但那股味道顺着空气飘过去的时候，他的指尖在那颗算盘珠子上方悬了半息。
他抬起头。
苏锦绣已经从筐里抽了一根黄瓜出来，搁在柜台上。
王胖子看着那根黄瓜，原本眯成两条缝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他把算盘往旁边推了推，伸手把那根黄瓜拿起来。
先是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用拇指在瓜皮上蹭了一下，又拿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他闻完了没说话，低头看了看瓜蒂那截断口，又看了一眼瓜皮上那层均匀的白霜，然后抬起头看着苏锦绣：你家种的？
苏锦绣点了一下头。
王胖子把黄瓜放在手心里又转了一圈，忽然低头咬了一口。
一声脆响，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像扔了一颗小石子进深井。
他嚼了两口，咀嚼的节奏慢了下来。
第三口的时候他停住了，皱着眉。
苏锦绣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表情？不好吃？不可能！那就是他想压价。』
王胖子把嘴里那口咽下去，然后看着手里剩下的大半根黄瓜，忽然笑了一声，笑的时候脸上的肉往上堆，两只眼睛又被挤成两条线了。
味道不错，他抬头看着苏锦绣父女两人，一两银子一根。你这一筐有多少？
『一两银子一根。』
苏锦绣瞳孔巨震。
她来之前在脑子里盘算过，最好的预期是二十文到三十文一根。镇上菜市上普通的黄瓜，春天头茬的也就五六文，她这反季节的，翻个四五倍她觉得已经是极限了。
一两银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柜台上那根被咬了一口的黄瓜，心里头飞快地算了一笔账——这个时节，县城的达官贵人桌上见不着绿叶子菜。
谁第一个把这东西端上桌，谁就能把另外几家酒楼压下去。
苏锦绣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二十七根。
她把筐子里的布全部掀开，露出排得整整齐齐的黄瓜，您全要，算您二十五两。头回合作，算是福利。
王胖子看着她，眉毛挑了一下。
他没答话，转身把筐子里的黄瓜一根一根的拿出来检查，看上下的货有没有区别。
检查完两筐黄瓜，脸上的表情是肉眼可见的开心，仿佛已经看到钱从天降的感觉。
『正愁最近没有新菜吸引食客，这黄瓜来的正是时候。』
他数了两遍，然后从柜台底下的钱箱里摸出三锭银子，搁在台面上。
一锭五两，两锭十两。共二十五两。
他想了一下，又把五两的那锭银子收回去，换成了五串铜板。
二十五两。十两一锭，又给你们准备了一些零散的，好用。他拍了拍银锭子，你数数。
苏锦绣伸手把那两锭银子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嚯嚯，第一次摸到真是的古代银锭子。这手感，我喜欢。』
苏锦绣背对着她爹，把银锭子递到他面前：爹，你拿着。
苏大壮的手伸过来，她爹的手比她大很多，指头又粗又硬，但他接银锭子的时候，那几根指头在微微发抖，银锭表面被他攥出一层水汽。
他把两锭银子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两圈，喉结上下动了两回，“好。”
苏锦绣又抓起桌上的五串铜钱，“谢谢掌柜。”反手又递给了苏大壮。
王胖子靠在柜台后头，两只胖手搭在台面上，指头交叉着：你这黄瓜还有吗？我全要了。”
他把最后那半根黄瓜又拿起来咬了一口，嚼完了含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不过你得答应我，这黄瓜只能供我一家。整个永宁镇，只有望仙楼能卖你家的黄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