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切开瓜肉的那一瞬一声脆响，一股清冽的甜气涌了出来，先是弥漫了整个院子，然后翻过矮墙，顺着土埂朝外头漫过去。
那股味道跟她平日闻过的黄瓜味儿不一样——
不是那种青涩寡淡的生水气，里头压着一股子清甜，像雨后的瓜田被日头晒透了之后蒸腾上来的那一层气息，又掺了一点点凉意。
骆氏站在篱笆外头，先是鼻翼动了两下，然后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眼睛微微睁大了：我的个天，这是什么东西？
她旁边站着的李老四的媳妇儿，探了探头，也跟着吸了两口气。
杨氏站在门槛边上，那股甜气从她鼻尖底下绕过去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变了。
苏文鸯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从灶房里出来，碗底铺着五六片切好的黄瓜片，薄厚均匀，每一片切面都透着莹润的水光，瓜瓤中心那一圈淡黄的籽窝在透明的汁水里，像嵌在琉璃里的珠子。
碗沿上还沾着两滴切瓜时溅出的汁水。
苏锦绣接过碗，朝院门外扫了一眼：孙大爷应该在家吧？婶子，劳您帮个忙，请孙大爷过来尝尝，就说我头茬黄瓜下来了。
骆氏应了一声转身就走，步子比赶集还快。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篱笆外头已经站了十来个人。
孙大爷被人群簇着走在最前头，还是那件灰扑扑的对襟褂子，但他今天腰杆比往常挺得更直一些，步子迈得也比往常大了一些。
他走到院门口站定，目光先落在苏锦绣手里的碗上，停了两息，然后移到杨氏身上，眉毛往下压了压。
杨氏也在。
杨氏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嘴角往上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弧度：您老人家说笑了，我、我就是来送个赌约的东西。
孙大爷没再接话。
他走进院子，在灶房门口那把矮竹凳上坐下来，脊背微微前倾。
苏锦绣把碗捧到他面前，他低着头仔细端详了碗里的黄瓜片，然后伸出手捏起最上头那片，放在鼻子底下停了半息，然后才放进嘴里。
一声。
『脆。』
他嚼了四五下，喉咙滚了一滚咽下去。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灶膛里的柴火声。
孙大爷咽下去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又拿起第二片，这回嚼得慢了一些，嚼完之后舌尖在上下牙膛之间扫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
最后他把剩下的瓜片放回碗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甜。脆。瓜味儿正，没有那股生水气。
他偏过头朝院门外看了一眼，声音不大，但篱笆外头那十几个人耳朵全支棱着：我今年六十三了，吃黄瓜吃了五十多年。这么正宗的黄瓜，我上回吃还是三十年前在县城里头一家老店吃过一回。那时候那家店掌柜说他们的种子是从南边带过来的。
院门外的人群里响起一阵窃窃的低语。
李老四媳妇跟旁边的人咬耳朵：三十年前？那得卖多少钱一根啊？
孙大爷把碗往灶台边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褂子下摆沾的灰，看着苏锦绣：这黄瓜你打算怎么弄？
苏锦绣还没来得及开口，杨氏的声音突然从门槛边上插进来：她肯定是要卖高价！大伙瞧瞧，她这黄瓜长得好，肯定是用了什么不干净的方子——要不然一个五岁的娃娃凭什么种得出比大人还好的东西？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尖利，像一根生锈的铁钉划过瓦片。
篱笆外头的人群安静了一瞬，有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接话。
骆氏的声音从篱笆边上冒出来：杨氏，你还是人家丫头的大伯娘呢。你这话说的——上回你说人家长不出苗，人家种出来了。这回你说人家用了脏东西，那你倒是说说看，她用了啥脏东西？你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你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她说完把胳膊肘往篱笆上一搭，下巴微微抬着，日光在她脸上晒出一片亮汪汪的光。
杨氏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舌尖在齿缝里扫了一圈，没找到合适的词。
她的目光来回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苏大壮往前走了半步，眼神更凌厉了。
赵氏还站在原地，看她的眼神里面带着嫌恶。
苏文鸯拽着菜刀的指节都泛白了。
苏文鸳站在堂屋门口，眉头轻皱。
苏锦绣站在矮竹凳旁边两只手自然地垂着，一脸的无所谓，但看她的眼神里带着戏谑。
看热闹的村民们没有一个人帮腔。
杨氏的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回去，最后她把手往围裙上拍了两拍，咕哝了一句：话我说到了。信不信随你们。转身就要走。
大伯母，苏锦绣的声音从她背后传过来，不急不缓，这块肉我收下了。赌约清了。
杨氏的肩膀微微一顿。
奶奶那天要是想吃黄瓜，你跟她说一声，随时过来拿。
苏锦绣的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调子，平平的，在日光底下显得特别亮堂，她是长辈，我不能让她断了这一口。大伯母也是，想吃黄瓜你要是，自己进来摘就行。我们虽然分家了，但还是一家人，您说呢。
院子外头有人笑了一声，是骆氏没忍住。
然后李老四媳妇也跟着了一下，旁边有几个跟着低头抿嘴。
杨氏的脸从脖子根往上泛了一层红色，像灶膛里烧到半截的木柴翻了个面。
她转身快步走了，那步子恨不得跑起来。
院子里安静了大概三息。
然后孙大爷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你这丫头——
他伸出两根指头虚点了点苏锦绣的额头，指尖没碰着，但那个动作里头的分量比真的碰着了还沉，行。这话说得，也在理。
骆氏从外面走进来，直接走到灶台边上看了一眼那碗黄瓜片，咽了一下口水：丫头，你大伯母那性子大伙都清楚，你别往心里去。你这话说的，全村人都听着呢，往后谁想动你家的东西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那张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