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豆腐工坊出产的豆制品供应已经有一个月的时间了。
天不亮苏锦绣就醒了。
她在被窝里睁着眼，盯着茅草屋顶那几道新补的草帘子缝里透进来的灰白光，心里头盘算着账目。
豆腐二十九板，一个月共二十六两一百文。
豆干十六斤，六十七两二百文。
豆泡十一斤，十九两八百文。
毛豆腐、腐竹、油豆皮都是月中才开始供的，毛豆腐总共四百块，四十五两。腐竹三十六斤，十六两零二百文。油豆皮十八斤，四两零五十文。
腐乳拿了两坛子出来试卖，怕这种特别的味道，食客们不太容易接受，没收益。
所有加起来总共是：一百七十八两三百五十文。
扣除原料、人工、柴火、运费，净利差不多一百二十五两。
佑佑在脑子里冒出来，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鼻音：【宿主，你算错了，净利一百二十五两二百文。你少算了二百文。】
“是呢，我们佑佑最厉害了。”
“是呢是呢。”佑佑摇头晃脑的小骄傲。
苏锦绣看着那小样儿觉得好笑。她退出意识，从被窝里坐起来。
赵氏已经不在旁边了，被窝叠得方方正正，灶房里传来刷锅的声响，还有苏文鸯含含糊糊的嘟囔声。
苏锦绣穿好衣裳——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补丁摞着补丁，袖口磨出了毛边——她低头看了看，忽然想起小姑苏秀兰说这几天给她缝了新夏衣，便踮着脚从墙角的柜子里翻出来。
是一件水粉色的细棉布裙子，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浅绿色的细边，裙摆上绣着几颗粉嘟嘟的桃子，针脚细密匀净，桃子的尖上染了一点深粉，跟真的似的，像是从布面上长出来的。
苏锦绣愣了一下，然后把裙子套上，对着水缸里那面模糊的倒影照了照。
水面晃晃悠悠的，映出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娃娃，皮肤白白净净的，头发乌黑，一双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色的葡萄，粉色的衣裳衬得整个人像从年画上揭下来的似的。
她转了个身，裙摆跟着旋了一下，那颗最大的桃子正好转到腰间，被晨光照得粉盈盈的。
苏锦绣抿着嘴笑了一下，又把笑收回去，故作严肃地推开了灶房门。
灶房里，赵氏在灶台前烙饼，苏文鸳在切咸菜，苏文鸯正蹲在灶膛口往里塞柴火，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动作停住了，手里的柴火差点掉到脚面上。
“哇——”
苏文鸯站起来，围着苏锦绣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伸手捏了捏她裙摆上那颗桃子，“这谁家的小娃娃呀？这么好看！跟从年画上撕下来的一样。”
“二姐，是揭下来，不是撕下来。”
“哎呀管它呢，反正就是好看！”苏文鸯又转了一圈，忽然眯起眼睛，歪着脑袋，手指头在下巴上点了两下，脸上摆出一副“我是行家”的表情，“不过嘛……”
苏锦绣抬头看着她。
苏文鸯撇了撇嘴，拿手背挡着半边嘴，凑到苏文鸳耳朵边上假装说悄悄话，声音却大得整间灶房都能听见：“大姐，你不觉得锦绣穿粉色显得黑吗？她本来就瘦，这粉色一穿，更跟个黑泥鳅似的。”
苏文鸳手上切咸菜的刀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苏锦绣，又看了看苏文鸯，张了张嘴。
赵氏拿锅铲的手一停，转过头来。
苏锦绣站在灶房门口，两只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着苏文鸯，嘴角挂着笑，梨涡浅浅的。
“二姐。”
“嗯？”
“你昨晚吃了几个葱油饼？”
苏文鸯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三、三个……咋了？”
“难怪。”
“难怪啥？”
苏锦绣走到水缸边上，拿手指头敲了敲缸沿，水面上的倒影跟着晃了晃，粉色裙摆上的桃子在水波里一闪一闪的。
“难怪你今天说话一股子葱味——眼睛被葱熏着了，连好看赖看都分不清了。”
苏文鸯的嘴张成了一个大圆圈。
苏文鸳“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拿刀背挡住嘴，肩膀直抖。
赵氏把锅铲往锅沿上一磕，转过身去，假装看灶膛里的火，可那弯起来的嘴角藏不住。
苏文鸯把柴火往灶膛里一摔，双手叉腰：“苏锦绣！你——”
“我怎么了？”
“你、你好看行了吧！”苏文鸯憋了半天，脸涨得通红，憋出这么一句，一屁股蹲回灶膛口，拿火钳子使劲捅里面的柴火，嘴里嘀嘀咕咕的，“好看就好看嘛，还带埋汰人的……葱味怎么了，葱多香啊……”
苏锦绣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拿胳膊肘碰了碰她：“二姐，回头让小姑给你也缝一条。你穿橘色的好看。”
苏文鸯的耳朵尖红着，嘴角却往上翘了：“真的？”
“真的。你皮肤白，穿橘色像个小橘子。”
“你才像小橘子！”
早饭吃的是葱油饼、咸菜、稀粥。
苏锦绣喝了两碗粥，吃了一块饼，把碗放下时，苏大壮也放下了筷子。
他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褂子，头发拿木梳沾了水抿得服服帖帖的，脚上那双布鞋是赵氏上个月新纳的，鞋底加了厚，走路的时候没声音。
苏锦绣看了他一眼，心里头点了个赞。
『我这个便宜爹，现在出门知道拾掇自己了。挺好。』
苏大壮把板车从院墙角拉出来。
李成柱和他两人一趟一趟的往上面装今天要送的货，苏大壮每天都会认认真真的用绳子捆紧，再仔仔细细的检查好了才出发。
苏锦绣从灶房里出来的时候，苏大壮正在仔细检查捆结实了没有。
他抬头看了小闺女一眼，目光在她那身粉裙子上停了一拍，嘴角轻抬了一下。
『今天的小闺女太好看了，一会儿再买些粉嫩的布匹回来，让秀兰给她多做几身新衣。』
『哦，不能厚此薄彼，还要给媳妇儿和老大、老二也都买上，秀兰也得买。』
“小闺女，上车吧。小心点。”
“嗯。”
苏锦绣爬上板车后沿，两只手抓着车板边，苏大壮拉着车把往村口走。
赵氏跟出来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围裙边，喊了一声：“早点回来！”
“知道了！”苏锦绣回头朝她挥了挥手。
苏文鸯从赵氏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给我带个糖人回来！”
“带两个！”苏锦绣喊回去。
“三个！”
“你一个人吃三个？”
“大姐一个我一个，你一个！”
“我不吃，我嫌甜。”
“那我吃两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