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热的夏风却吹不散记忆里那层冰凉的窒息感。
十八年前那个冬天,冰冷的河水灌进鼻腔的刺痛,胸腔快要窒息的死亡感,岸上宋薇薇拍手欢笑,又飞奔逃离的身影。
很快,刺骨的河水将她吞噬了下去……
后来,残存的记忆里,依稀记起渐入昏迷时,忽然一双手及时托住她下沉身体,拼命往岸上游去。
他嘴里像在说:“你醒醒,坚持一下……”
就在靠近阶梯处,他突然撞到什么,手臂猛颤了一下,掌心仍死死抓住她的胳膊不松开,细碎的吃痛声从牙缝传出。
朦胧意识中只记得是个大男孩的声音。后来……她就完全陷入了昏迷。
醒来时,已经在医院的病床上。
母亲哭得死去活来,以为从此俩阴阳两隔,不许安然再踏进宋府半步,断绝与宋家人联系。
“在看什么?”
傅凌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
“呃……没什么。”
安然转过头,见他单手插兜站在两步外,西装外套搭在臂弯,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冷硬分明的腕骨。
忽地,被他手臂上那道白色的旧疤吸去视线。
一道泛白陈旧的缝针疤痕,足足有三寸长,斜斜横切过凸起的腕骨。纹路早已褪去,只剩浅淡凹凸的银白印子。
“你这道疤……”
傅凌寒低头看了眼手腕,视线又看向河面,淡淡说道:“小时候在这里,救一个落水的小丫头,不小心被石头划的。”
安然骤然眸色一顿,心底莫名涌起一阵恍惚的钝感。
仿佛这道疤和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牵扯。
“在这里救过一个小女孩?”
安然眉心拧了拧,喉咙发紧,“是不是她当时身穿着棉袄子,花裤子,头绑着两扎辫子,七八岁模样?”
傅凌寒偏过头,凝眉沉默了一下,“怎么,你认识她?”
安然后退半步,后腰抵上栏杆。
瞪着惊愕的杏眸,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河风吹过来,明明是六月闷热的风,她却觉得浑身冷颤。
“你没……事吧?”傅凌寒眉峰蹙动,疑惑看着她。
好片刻,安然才缓过来,“她就是我!”
顿时空气像被抽走似的,垂柳也停止了拂动。
“是你?”傅凌寒怔怔凝视着她,语气不像疑问,是在确认一个很久以前就模模糊糊的猜测。
安然点头,下巴绷得紧紧的,杏眸里水光闪了闪却没掉下来。
手指攥着栏杆,“七岁那年冬天,爷爷过寿,让人把我接回了宋府。饭后,宋薇薇说带我去玩,把我带到河堤上,猛的一把推我掉河里。她在岸上拍手笑,看我沉下去就跑掉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后来我就沉下去了,快昏迷时,好像记得有个小哥哥来拉我……”。
想起母亲抱着她哭着说“我的然然后来再也没笑过”。想起每年冬天她都莫名怕水怕得厉害。想起心理医生说她有创伤后应激障碍,根源就是那场落水。
但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年她反复做同一个梦。
梦里有一双手托住她,有声音让她坚持一下,有个人在她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把她往亮处拽了一把。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昏迷时的幻觉,是大脑在濒死时编造的安慰。
原来是真的。
傅凌寒神色骤冷,没想到宋薇薇是个天生坏种,小小年纪居然能做出如此恶毒的事。
自打宋世华出事后,她就像人间蒸发似的,派出去的人竟找不到她半点痕迹。
他沉默了几秒,伸手一把将安然圈入怀里,声线低沉,“你说,我们是不是上天早已注定的缘分?”
安然心跳咯噔猛击了一下,抬头看着这张温柔的脸,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有点陌生。
他还是昔日冷酷狠戾的活阎王吗?此刻他不是。
闷闷回了一声“嗯。”又把脸埋进他的胸膛。
视线落到他手腕上那道旧疤,银白色的印子在日光里泛着微光。
胸腔里那股钝痛又翻上来,“你撞到的是石头?”
“嗯。河堤阶梯那块青石板,边缘太锋利。”
傅凌寒抬了抬手,语气很淡,像没事人一样,“缝了十针。”
十针!安然心头一阵揪扯。
“还疼吗?”她问。
傅凌寒沉默了一会开口,“早不疼了。”
安然又问:“你不害怕吗?跳进又冷又急的河水里救人?”
“当时没想那么多,救人要紧。”傅凌寒一脸云淡风轻。
安然看着这道疤,负罪感更重了。
嗓子眼发堵,“我妈说当时接到医院的电话赶过来,都找不到救命人及谢。后来这件事成了她的心病。”
傅凌寒看向手上那道疤,“我在隔壁房缝针。”
安然惊愕了张了张嘴。
十八年了,原来母亲到处寻找的人,竟在咫尺。
傅凌寒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当我次日过去看你时,医生说你醒后,母女连夜出了院。”
“后来……再也没了消息。”
提起这些,安然轻轻叹了口气,“那时宋薇薇的母亲害怕这件事被传出去,赶到医院威胁我妈。我妈为了我的安危,带着我连夜去了临城,直到上大学才回到沪城。”
“原来如此。”傅凌寒点了点头。
如今她站在自己面前,长大了,好好活着,跟他说了谢谢。
眸仁里装着全是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很轻,只想牢牢将她攥在身边。
看着她弯起着杏眸,轻抿的红润朱唇。旋即,嘴角不禁扬起一抹窃笑。
安然好奇问:“你在笑什么?”
话刚说完,傅凌寒伺机吻了她一下,笑意更浓了。
“当时你溺水后,我给你做了人工呼吸……”
啊!!!
安然眸睫闪了闪,手指着下唇怯生生道:“我的初吻……你……”
霎时间,脸涨红到了耳根。
傅凌寒没接话。
安然偷偷抬眼瞄他,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眼神里那种笑意收了些,换成了另一种她看不太懂的,柔和又专注表情。
河风吹过来,他额前碎发轻轻晃了一下。
声音透着一丝暧昧气味,“那我的也给你了。”
安然愣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