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晏辞转头看向旁边那个普通药柜,那是放消炎水和常用药剂的地方。
他拉开柜门,也数了一遍,发现柜里原本同样规格的一排淡蓝色消炎水,也少了一支。
脑子开始飞快地转起来,两支瓶子大小一样,标签位置一致,只是蓝色深浅不同。
如果有人在操作的时候把那支深蓝色的跟淡蓝色的对调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片刻,傅晏辞慢慢站起来,转身看着小周,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了,“你昨天给我换药的时候,是从哪个柜子拿的?”
小周被他问得一愣,笃定指向旁边的普通柜:“就那个啊,您说的消炎水。我拿的时候仔细看过标签,确认是消炎水才开的瓶。”
傅晏辞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普通柜上,又移到冷藏柜上,又移回他脸上,眸子眯了眯。
“你拿药的时候,有没有离开过操作台?”
小周想了想,“就出去了一下,您当时在休息室那边叫我,我就过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药都还在桌上,我就直接配了……”
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不对劲了,声音越来越小,然后猛地抬头看了一眼冷藏柜那排空位,脸都白了。
傅晏辞没有再问了。
他靠回操作台边沿,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手。手指上沾着刚才从嘴唇上抹下来的血印。
闭了一下眼,脑子重新回忆一遍,昨天下午到今天上午的所有细节。
那管药打进去之后的反应,今天早上开始出现的不适感,那些跟毒瘾症状高度重合的体感。
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拼成了一张他不想承认但已经确认了的拼图。
好一会,傅晏辞缓缓抬起眼,看向休息室里的安然。她弓着背侧躺在窄床上,面朝墙壁,一动不动,像睡着似的。
傅晏辞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进来了。
他站在床边俯视着安然,眼里带着一种被反复拉扯后,还没落定的东西。
声音还是哑的,语气比刚才硬了不少,“你跟我说实话,昨天到底有没有动过那两支药?”
其实安然并没有睡着,一直在洗耳恭听刚刚他们的对话。
本想他没有发现,她就一直装下去,尽可能拖延时间,把这三针打了,先把命保住。
但如今人算不如天算,既然被他发现了,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别无他法了。
安然翻过身,揉了揉眼皮,假装一副一无所知的表情。
“什么药?”
“你不知道?”傅晏辞压着眉,望着她脸上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竟找不出一丝破绽。
眼底掠过错愕,随即又蒙上一层浓重的猜忌,又开口:“你跟我来。”
傅晏辞说完,转身走向实验室,安然暗暗深吸了口气,跟上。
实验室里,小伟语气低低的,大概说了一遍事件。
安然门清,但她坚决不能承认。
她摇了摇头,像是一个被冤枉了的人在尽力保持理智。
“我没有动过。”
她顿了一下又说:“我根本就不认识哪瓶是毒剂哪瓶是消炎水。文字都没有一个,我又看不懂你的编码规则。”
“再说你给我打的那些针,我从来没看过瓶子长什么样。我怎么知道该换哪一瓶?”
她说话的时候看着傅晏辞的眼睛,没有躲闪,语速不快不慢。
又补了一句:“而且就算我真的想换,我也不知道怎么操作。那么多步骤我根本不会,换药的人是动过瓶子的人,打针的人也是动过瓶子的人。你要查也该查操作的人。”
安然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从配药到注射,从头到尾都是小伟经的手。
全程她只是个旁观者,连碰都没碰过那些东西。
傅晏辞双手撑着桌沿,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把她说的每一句话,翻来覆去地剖析。
确实想不出她有什么机会去辨认那些瓶子上的编号,这批药剂编的码是临时改过的,连小伟都要对着记录本才能对上号。
她一个从没接触过那些瓶子的人,怎么可能在两分钟之内,精准找到对应的那支剂液,并完成替换。
他盯着安然的双眼看了好一阵,才慢慢收回视线。
看向小伟,“到垃圾桶里给我翻出来,我倒要看看是丢失了,还是真打错了?”
小伟赶紧俯下身翻找垃圾桶。
他把昨天那个垃圾桶整个倒出来,纸团、棉签、空包装盒、酒精碎瓶玻璃渣摊了一地。
他蹲在地上一个一个翻看,手指拨过那些废弃的药瓶标签,翻了一轮,都没有找到。
抬头看向傅晏辞,摇头说:“那些瓶子不在了。应该是早上保洁阿姨把垃圾收走了。”
傅晏辞眉头皱得更紧了,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那股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酸痛感还在。
双倍镇定剂的余效,使他不至于立刻被压倒。
又看了一眼神情紧张的小伟,他脸上的汗都冒出来了,正蹲在地上把翻出来的东西重新扫回去,动作又急又乱,不像装出来的。
而且小伟确实没有动机去动那支毒剂,他跟着傅晏辞干了这么久,没有利益牵扯也没有仇怨。
傅晏辞又看了一眼恒温柜和普通柜之间隔着的距离。不到两米,两个柜门开关都很轻便。
如果只是趁小周出去的那一两分钟,有人把普通柜的淡蓝消炎水瓶子和冷藏柜的深蓝色毒瘾瓶子互换一下,确实是有可能的。
但问题还是回到同一个点上。
那个人得知道哪个是毒剂哪个是消炎水,得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精准找到对应的瓶子。
整个实验室里知道这两种药剂编号规则的人除了他自己就是小周,还有蓝色的剂液并不止一种,而小周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清白。
脑子里转了几圈,越想越乱,加上身体上的不适感一阵一阵地往上顶,他的胃又开始翻涌了,喉咙里那股涩味又涌上来了。
走到水池边弯腰撑了一会儿,没有吐,但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花了一下。
傅晏辞扶着水池边沿站直了,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收拾东西的小周,交代了一句:“先不管了。你把这些收了,你把安小姐送回去。我去睡一会儿。”
转身往休息室走的时候步子还是晃的。走到门口他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安然,神态依旧没变,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明天你不用过来,我过去给你打针。”
收回目光,躺了下来,闭上眼,眉头始终皱着,嘴唇上那道咬破的口子还没有完全结痂,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醒目。
安然转身走了出去,没敢再多看一眼。出了实验楼外,她才慢慢张开掌心,在衣服上蹭了一下冷汗。
今天算是有惊无险瞒骗过了,但不代表明天也能这样,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走一步看一步。
安然摸了摸小腹,迈着从容脚步返回房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