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回到别墅门口的时,天已经全黑了。
傅凌寒推开车门下来,腿有点发软。腹部那处伤口在车上颠了一路,这会儿像是又裂开了,隔着衬衫和外套都能感觉到一片黏腻。
他扶着车门站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又快步朝门廊走去。
门是虚掩的,一眼就看到了安然。
她斜靠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裹着一条毯子,缩在扶手和靠背的夹角里,眼睛红肿得厉害。
睁着眼,一点睡意都没有。
安然听到这熟悉的脚步声,立马转过头,当看到傅凌寒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打了肾上腺素一样。
满盘复血,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两个人隔着客厅对视了一秒,眼眶涌起一阵滚烫。
安然再也控制不住压抑许久的情绪,朝他跑过去,拖鞋掉了一只也没管,赤脚踩在地板上。
傅凌寒往前迎了两步,张开手臂一把将她接住。
她撞进怀里的力道大得惊人,震得他腰腹猛抽了一下。但他没松手,反而把她抱得更紧了。
下巴搁在她头顶,手掌按在她后背上,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胸口按。
他太害怕了。
害怕她再一次从他手中丢失,每一次的丢失,如同掏了一遍心脏,窒息到不能呼吸。
现在怀里的她,是活着的,是温热的,大手按着她后背,尽力往怀里又拢了拢,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不见了。
安然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发不出声音来。
她想说话,嘴张了好几次,吐出来的全是断断续续的气音。
傅凌寒低头贴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什么都没说。
不知过了多久,安然才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鼻尖通红,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凌寒,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一个人来。”
声音又碎又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拽出来的,“我来的时候就没打算活着回去,我想着把他杀了,能拉一个垫背的就够了。我……我没想过你还会来。”
傅凌寒看着她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喉结动了一下。
抬手用拇指蹭了一下她眼角,指腹上的血已经干了,蹭在她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暗色痕迹。
声音也是哑的,摇了摇头,“要说对不起的人,该是我。我也瞒了你。你妈的事,还有你身上的毒,我都瞒着没跟你说。”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下去,“我怕你受不了。”
安然没有怪他,也没有追问什么。
只是摇了摇头,把脸又埋回他胸口,闷声说了一句:“都过去了,我很坚强的。”
这不过是她嘴上的逞强罢了,他当然懂她,她的心很脆弱。
傅凌寒没有反驳,狠狠吻了下她的发顶。
这时,龙海彪的妻子梅姨从门外端来一碗热汤,看到两个人抱在一起的样子,停了一下脚步。
本想和安然说些什么,她收回话,把汤放在茶几上,轻声说了句“安小姐,汤搁这儿了,凉了再热。”
经过经过傅凌寒身边的时候,她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带上门出去了。
客厅又只剩两个人了。
安然哭了好一会,才慢慢缓过来,从他怀里退开半步,闻到他身上隐约透出一股血腥味。
低头看到他外套前襟上那片暗红色的印子,还有他裤子上几道干涸的血痕,整个人又慌了。
混沌的脑子才慢慢回忆起来,刚才在地下室的画面。
傅宴辞对傅凌寒连开了数枪,她明明看到他倒地了,每一枪都射杀在胸口上,躺在了血泊里。
而现在的他却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
这一瞬,安然怀疑自己在做梦,她用力掐了一把手背,是痛的。才确定这不是梦。
声音又开始哽咽起来,“刚才我以为你死了……”
傅凌寒摸了摸她瘦到脱相的脸,笑了起来,“能来救你,绝不是贸然的行动。我不允许我死在你前面。”
说实低头解开外套,把衬衫掀起来。
露出一件黑色的紧身马甲,面料硬邦邦的,胸口的位置嵌着几块方形的东西。
他把安然的手拉过来按在马甲上,说:“防弹衣。他打的那几枪都落在马甲上了。”
安然手指隔着衬衫摸到他腹部那块地方,指腹刚贴上去就感觉到一层温热的湿黏。
她紧张得把手缩回来,指尖上沾着褐色的血水,整个人颤了一下。
“有血,是不是他射穿了你的防弹衣?”
安然手指忍不住掀开他的防弹衣,“你脱下来给我看看,是不是受伤了?”
当傅凌寒 把防弹衣解开那刻,安然心头再次一紧,呼吸停滞。
缠在腹部的白纱布已染红了红色,胶布走位了,掀起一角。
皮肉翻着,缝线的痕迹还新鲜,边缘渗着组织液和血水,把周围皮肤覆上了一层暗红色。
她整个人僵了一瞬,抬头看他。
傅凌寒把衣服放下来,说:“这个不是今天的事。”
“十多天前我在克钦邦捡到你手机时,我来庄园找你次晚,我遭人暗杀了。当时子弹射进了腹腔,我在床上躺了好几天。龙叔不让我动,怕我会出事。后来他从泰国回来,才带我过来。”
他停了一下,“他知道你在这里没事,要不我早就来了。”
安然盯着他腹部的方向,手还搭在他衣摆上没有松开,喉咙像堵了团棉花的难受感。
问道:“谁打的?”
傅凌寒说:“宋薇薇。”
安然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
“她来找我要钱,龙叔替我挡了,把她赶走。她记了仇,晚上找人潜进来开的枪。”
安然把傅凌寒的衣摆放下来,退了一步坐在沙发扶手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还沾着刚才从他马甲上蹭到的血腥,她盯着那些血印看了一会儿,忽然抬头,声音透着一股恨意决绝说:“她已经死了。”
傅凌寒看着她,深深凝了下眉,没接话。
“是我干的。”安然眼睛直直看着他,像一个做了错事后的坦然,不闪不躲。
“我锁死了熊园的铁门,放出笼里的两头熊……”
她没再说下去,眼帘已经低下来。
傅凌寒表情停滞了一瞬,后又慢慢松开。
他把扶到沙发上坐下来,把她那只沾着血渍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握得很紧。
安然看着他那张没什么变化的脸,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觉得我下手太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