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凌寒刚要开口问，兰姨跟了进来，轻声说：“林小姐刚刚吃下退烧药，药效上来了，还是先让她休息吧。”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硬生生把他心头刚刚燃起的火气给浇灭了。
傅凌寒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看着空荡荡的房间里，连多一床被子都找不出。母子仅盖着一床被子，彼此紧紧缩在一团，发烧更要盖多一些保暖。
他脱下身上的大衣，盖在安然身上，转身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门。
但他没有走。
对着门口站着王宁说:“去拿一床被子过来。”
王宁错愕了一下，点头离开。
傅凌寒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沙发很硬，弹簧都露出来了，坐上去硌得慌。
面无表情的抬眼看向兰姨，声音低沉：“你是她什么人？”
兰姨被他这副骇人的架势吓得身子一哆嗦。虽然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是什么身份，但他身上那股子压迫感，就让人喘不过气来，绝非小人物。
她咽了口唾沫，老实回答：“我是林家以前的一名佣人，带过佑佑。昨天林小姐找到我，说请我帮忙早晚接送佑佑上下学。”
傅凌寒凝着眉，没有说话。
沉默在狭小的客厅里蔓延，又冷又压抑。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又问：“她发烧是什么原因？”
兰姨叹了口气，“可能是昨晚佑佑半夜发烧，林小姐抱着孩子去社区诊所打针，在外面吹了风，受了寒。她向来身体就不太好，加上昨晚一夜没合眼，今早回来就烧起来了。”
傅凌寒胸口瞬间涌起一阵涩味，堵住了喉咙，发紧得厉害。
举目扫视这个逼仄破旧的房子，墙皮有些脱落，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窗户玻璃上还贴着一层旧报纸挡风。
她居然瞒着所有人，独自带着孩子住在这种地方。
到底在隐瞒什么？
到底在怕什么？
心口传来细细密密的抽搐，手掌慢慢攥紧，骨节啪啪作响。
兰姨被他这副样子吓得胸口突突直跳，以为他要怪罪自己。
急忙补充道：“一个小时前，我叫社区医生上门给林小姐检查过了，说没什么大碍，就是劳累过度，加上受了风寒。多休息多喝水，烧退了就好了。”
傅凌寒点了下头，并没有怪责她。
摆了摆手又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这里交给我。”
兰姨愣了一下，错愕点头：“好好，那我先走了。”
她如蒙大赦，赶紧拿起自己的包，快步离开了。
这时王宁抱着一床新鹅绒被赶到，傅凌寒接过被子说:“下楼告诉老陈，今晚我不回去了，你也回去吧。”
“呃……”王宁话音一滞，看着眼前残败不堪的房间。
一向养尊处优的傅总，甘愿为妻儿委屈自己，栖身在这种地方。
他愣神片刻，才开口：“好，我知道了。”
门关上后，傅凌寒抱着被子回到卧室，轻轻盖在安然的身上，将周边的被角往里拢好紧。这样会暖很多。
他坐在床沿上，静静看着天蓝色鹅绒被下，露出的两颗脑袋。
此刻的心情像打翻了五味瓶，甜，酸，苦，辣，涩交织在一起。乱糟糟堵在心口，说不清到底是何种滋味。
想笑，却泛着酸楚。想叹，又藏着一丝微甜，万般情绪缠成一团，无处安放。
三年了，她终于回到他身边了。
不，是她们。
是她拼了命挽回的孩子，意志顽强，俊俏聪颖。
他伸手，轻轻拨开安然额前的碎发。
指尖触到她的额头，尚还有一些发热，问题不大。
他俯下身，吻了吻她的额头。又在她耳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细语。
“安然，你到底在躲什么……”
“从今往后，不要再躲我了好吗……”
他握着她的手放在唇边，声音哽咽到颤动，“我已经承受不住了……”
回答他的，只有她均匀的呼吸声。
渐渐的被子暖和了起来，她紧皱的眉心渐渐散开，身子不再打冷颤，睡得更沉了。
她怀里的佑佑忽然翻了个身子，被子被他掀起一个角，傅凌寒赶紧伸手把被子重新掖好。
看着小小的他，无数画面猛地撞进脑海。
这个在她刚染上毒瘾时，来到这个世界的孩子。又在他诱骗她吃下堕胎药后，跳进冰冷沪江消失的孩子。
如今，历经重重荼毒的他，竟健全的活了下来。
体能虽不能与常人比拟，但他的顽强生命力，无不让人震撼。
傅凌寒握着他瘦弱的小手，软软的，像没有骨头。叫人心疼，眼眶热了起来。
这一幕，他似乎觉得来得不太真实，三年里，他有幻想过的情景。
他狠掐了一把自己大腿，嘴角抽动，是疼的。
这不是梦魇，是真的。
就这样，傅凌寒在床边坐了一夜。
他不敢睡，时而摸着她的体温是否烧起来，佑佑有没有踢被子。
这一夜很长，对于他来说，却很短。
掌心里她的温度，她的呼吸，她的香气，真实得像一场抓不住的幻梦。
他不敢闭眼，生怕一眨眼，眼前的母子二人又会凭空消失。
天快亮的时候，安然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男人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靠在床头，闭着眼，眉头微蹙，像是睡着了，但一只手始终紧紧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安然愣住了。
张了张嘴，声音紧张得沙哑，几乎发不出声：“……傅总……”
男人猛地睁开眼。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布满了红血丝，看到她醒来的那一刻，所有的疲惫和担忧一下子消散。
嘴角扬起一抹柔软的笑，“醒了？”
安然点头，讪讪说道:“傅总，麻烦松一下手。”
傅凌寒怔了几秒，迟疑地松开她的手，确切说是不舍。
因为天亮了，她不再是安然了，变成了心存戒备的林清雅。
薄嘴抿了抿，似笑非笑的，裹挟着浓浓的无奈。
起身倒了杯温水，递到安然嘴边。
安然愣怔看着他，接过他递来水喝了两口。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声音才恢复过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傅凌寒没回答，只是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
安然又问:“昨晚你一直都在这里？”
傅凌寒还是没应，重新坐回床边，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安然。”他又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很沉，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压迫感，“为什么三番五次的骗我？”
安然凝着眉，没有说话。
这次她没再纠正他的错辞。
他曾经说过，那个跟自己长得很像的朋友，名字叫安然。
她记住了。
“为什么不接电话？”他继续问，语气听似平静，但平静下是压抑的恼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