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外套挂在服饰架上,手机也放在床头柜上,人却不见了。
傅凌寒连喊了几声,“安然!”
一直没有回应。
一个护士推着药车进来,傅凌寒朝她怒喊:“太太她人呢?”
那名护士看到他脸色不对,缩了一下脖子说:“我……我没注意,她刚刚还在的……”
“刚刚还在?”傅凌寒的声音拔高了,走廊里几个路过的护士都朝这边看过来,“她身体什么情况你们不清楚?擅自离岗,现在就给我滚出医院!”
那名护士被他吼得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托盘没端住,一瓶酒精砸在地上,倾泄出来。
旁边值班室里的两个医生也出来了,面面相觑,谁都说不出安然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走廊里乱成一团的时候,院长从电梯里出来,快步走过来,他的脸色显然比傅凌寒还难看。
他原本是来给安然做手术前准备的,走到病房门口发现人没了,脸上的表情从从容变成铁青。
“调监控。”院长怒道,挥手旁边助理。
很快,监控画面调出来了。
在医院侧门,安然穿着蓝白条病服,头发散着,从侧门走出去,步子颤颤巍巍的。
外面正下着大雨,天阴沉沉的,她站在门口停了两秒,然后一头扎进雨里,跑了出去。
身影穿过马路,拐进旁边的小巷,消失在监控范围之外。
傅凌寒盯着屏幕看了两遍,转身就往外走。
“走!”
王宁快步跟上来,两个人冲出医院大门。
深秋的雨打在他脸上,凉得刺骨,也刺心。
王宁一边跑一边打电话让人调沿路的监控,“傅总,往沪江大桥方向。”
医院就坐落在沪江边上,离大桥也就是八百米。
安然是十五分前走出的医院,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应该走不远。
傅凌寒以百米冲刺速度沿着沪江大桥奔去,刚到达桥头附近,路边围了一群人。
有几个打着伞,有几个干脆淋着,齐刷刷望着桥下翻滚的江水。
“这女人怎么那么想不开,要跳河啊!”
“是呀,她没家人吗?”
“谁懂啊,或许是被家人伤透了心,才想不开跳河呗。”
傅凌寒一把拨开人群往里挤,看见一个拾荒老人手里拎着一双黑色的平底鞋,正往他身后那辆三轮车上藏起来。
傅凌寒走到老人面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双鞋。黑色的,鞋面上各有个A和R字母装饰物。
他认得,这是他给安然定制的鞋,三十六码半。
“你在哪捡到的?”
老人愣了一下,说:“就……就这里,我看到栏杆边上有这双鞋,鞋还是新的,我打算捡回去给我孙女穿。”
傅凌寒神色瞬间蒙上了一层阴沉,说话比刚刚更凝重了。
“你再说一遍!”
老人看着他那双冷得像吃人的黑眸,不禁打起了冷颤,“小伙子,一双鞋你不至于和我老人家抢吧,我……我还你就是了。”
说完老人把那双鞋子放在地上,转身骑上他的堆满废品的三轮车离开了。
这时警察也赶到了现场,拉起了警戒线,雨越下越大。
两个警察走到傅凌寒面前,其中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开口说:“傅先生,我们接到几个车主提供的行车记录,拍到有人从桥上跳下去了。您要不要看一下?”
傅凌寒点了一下头,跟着警察走到旁边一辆警车旁。
警察把笔记本电脑架在车引擎盖上,屏幕亮着,下一秒画面里出现安然的背影。
她穿着那件蓝白条病号服,头发散着被雨淋成一绺一绺贴在脸上,整个人瘦得像一片纸被风吹着往前飘。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走到桥中心的位置停下来。
傅凌寒盯着屏幕上那个身影,手撑在引擎盖边沿上,指节慢慢收拢。
屏幕里安然站在桥栏杆前,站了大概几秒,后脱下那双黑色的平底鞋,抬头看了一眼江面,毫不犹豫翻过栏杆,一跃而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排练过无数遍,她走得那么干脆又决绝,没有半点留恋。
傅凌寒的手从引擎盖上滑下来,垂在身侧。他退了一步,后腰撞上后面的警车,滑坐在满是泥水的地上。
猛摇着头,他无法接受突如其来的这个事实。
“傅总!”王宁快步过来,弯腰要扶他。傅凌寒抬手挡了一下,没让他扶。
他仰着头看着黑沉沉的天空,雨点砸在他脸上,他连眼都不眨。
眼眶里翻涌着滚烫,但被雨水冲淡了,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警察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傅先生,搜救还在进行,下游已经安排了人……”
傅凌寒没有接话。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从地上爬起,走到桥栏边,低头看着汹涌翻滚的江面。
对着身后的王宁大喊,“给我找,哪怕把江水给我放干,也得把她给我找回来!”
江面什么也没有。没有影子,没有人,连个漂浮的东西都没有。
他不敢想象,她跳下去会是一个怎样的结果。
他知道安然不会游泳。
她八岁那年掉进河里差点淹死,是他跳下去把她捞上来的。
从那以后她连有水的地方都不去,洗头的时候水进眼睛里都害怕。
可她现在跳下去了。
“安然!”他对着江面喊了一声,声音被雨声吞了大半,散在风里连回音都没有。
他攥着拳头捶了一下栏杆的石柱,指骨磕在粗糙的花岗岩上,皮肉蹭破了,血丝渗出来混着雨水往下淌。
他没有停,又捶了一下。
王宁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撑着伞,一句话都没说。
看着傅凌寒弓着腰扒在栏杆上的背影,看着他攥紧的拳头和微微发抖的肩膀,他把伞往前递了一下,想给他遮雨。
但傅凌寒完全没有感觉,整个人像是钉在了栏杆上。
“安然!”他又喊了一声,嗓子里带着破碎的哑音。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早上你还跟我说你一辈子不离开我!”
“你骗我!”
他的声音断在雨里。
“你恨我骗你吃药,是我的不对。可我只要你活着,有没有孩子不重要……”
“你给我回来……求你了……”
但她再也听不见了。
王宁第一次见这个冷漠硬汉落泪,竟然也会哭,他惊愕了。
这时雨下得更大了,雨水模糊了他整张脸,他躬着背,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江面上有搜救艇的灯光,在雨雾里忽闪忽闪着。
一个警察走过来,说已经出了大量警力进行搜救,让他先回去等消息。
傅凌寒没有动,也没应声。
王宁走上前,轻声说:“傅总,先上车吧。雨太大了,你身上还有伤。”
他把额头贴在栏杆上,闭上眼。任由着雨水肆虐拍打在他身上,全然不顾。
嘴里含混说了一句什么,被雨声吞没了。
只有站在旁边的王宁隐约听到,他在喊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