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凌寒静静看着她,等着她的反应。
他准备好了一套话,如果她哭,他就哄。如果她闹,他就受着。如果她问为什么,他就把吴专家那套说辞搬出来。
可他没想到的是,安然听完什么表情也没有,好像她已经提前知晓了的。
她只是看着他,目光从头到尾没有变过,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吐出三个字:“我知道了。”
傅凌寒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这三个字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到脚的透凉。
把他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全堵在了嗓子眼里,握着她手的掌心止不住抖了一下,“你……说什么?”
安然把手从他掌心抽回来,动作很干脆。
把手搭在自己小腹上,目光从傅凌寒脸上移开,看向天花板上。
她的声音很轻,每个字却咬得很清楚:“我说我知道了。你是来通知我下午上手术台的,对吧。”
傅凌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开口,但安然没有给他机会。
“为什么骗我?”语气依旧很平静,但平静得却让人后背发凉。
“你不要孩子可以直说,你跟我说这个孩子不能要。你为什么要骗我吃堕胎药,你觉得我蠢到连自己吃的是什么都分不清吗?”
她的话,把傅凌寒堵得无言以对。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说着说着,安然的眼眶红了起来,但没有哭。
转过头看着他的双眼,声音带上压不住的颤音:“你口口声声说喜欢孩子。那天晚上我问你有了宝宝好不好,你说只要是你的我都喜欢。”
“你说这话的时候,手上已经在准备今天的手术了对不对?”
“你把我当什么了?你把我当傻子耍,看我每天把药吞下去,你心里是不是还挺得意?”
“安然……”他终于挤出了两个字。
“你别叫我。”安然的声音拔高了一截,又压回去了。
她把手从小腹上移开,攥着被单,指节在颤抖,“我为你做了那么多。我在岛上替你挡针,我替你把傅晏辞引开,我差点把命搭进去。”
“我做了这些,是因为我觉得你值得。可你连一句真话都不肯给我。你嘴里到底有没有一句是真的?”
傅凌寒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垂在身侧攥着拳头的手掌,松了又紧。
他静静听着她骂,一句都没有反驳。
他知道她骂得对,他骗了她,从药到手术到那句清创,全是假的。
但他不能改。
他不能看着她的毒瘾再发作一次,不能看着她拿头撞墙,撞到头破血流。他不能让她再一次失去,他所有的好运已经花光了。
上天不会再眷顾他了。
这不是一台仅打胎的普通手术,而是一场需要开膛破肚的摘除手术。
除胚胎外,子宫,卵巢及附件一并摘除,尽可能把毒素清除得更彻底。
他宁愿她恨他,也要她活着下那张手术台。
安然骂累了,声音慢慢低下去,变成一种更沉重的沉默。
她把脸偏向窗户那边,不看他了。
傅凌寒正要开口,病房门被猛地推开了,管家从外面冲进来,脸上的汗还没擦,喘着气说:“大少爷,老爷那边突发病危,医生让您赶紧过去签手术同意书。”
傅凌寒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
他扶着床沿站稳,回头看了一眼安然。她还偏着头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他又看了一眼架子上那瓶还剩半瓶的药水,停了一拍。
他对管家说:“你先过去,我马上来。”
又弯腰凑近安然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我过去一趟,很快就回来。你在这儿休息,等我回来陪你进手术室。”
安然没有看他,也没出声。
傅凌寒站了两秒,转身快步走了出去,皮鞋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被电梯门合上的声响切断了。
这时一名陪同护士走了进来,安然对她说:“麻烦帮我叫一下吴专家,我有话要和他说。”
护士应声,急匆匆出去了。
没一会吴专家走进病房,站在安然的床前,小声说:“太太,您找我有事?”
安然坐起了身,她没有寒暄,直接问:“吴专家,你跟我说实话。孩子是不是真的保不住了?”
吴专家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后轻轻叹了口气,“太太,你现在的情况,实不相瞒……毒素已经侵蚀到胎囊了,出现了剥落的症状。”
安然听后,没有出声。眼皮却一下子沉了下去,像块巨石砸进了冰湖里,没有一点水花。
“如果不尽快处理,毒素会随着血液回流到你全身,再次爆发的话就很危险了。”
安然沉默了很久,抬眸又问了一句:“如果我这两天不吃那些药,孩子是不是就不会出现剥落的迹象?”
吴专家再一次被她的话给问住了。
安然听到他的呼吸停顿了一下,嘴皮动了两下,最后他没有说话。
沉默的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安然懂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小腹上的那只手,指节慢慢收拢,攥住了病号服的衣角。
她没有哭,也没有发火,只是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吴专家没再说什么,转身退出了房间。
安然慢慢躺下来,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蜷成一团。
被窝里很暗,她把手贴在小腹上,闭上眼,脑子里浮现一些画面。
母亲站在一间昏暗的房间里,穿着她生前最喜欢的那藕色衬衫,笑着朝安然伸出手,嘴里喊着她的小名,“然然,妈想你了。”
她说着说着,笑忽然变成了哭,嘴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她却听不见声音。
然后母亲的脸碎开了,变成一片一片的光点散了。
外婆手里拿着那把旧蒲扇,一步步朝她走来。笑眯眯地给她递来一根棒棒糖。
可她还没够着拿时,忽然外婆的手不见了,身影慢慢暗下去,整间屋子变成了一片漆黑。
安然在被窝里缩得更紧了,额头抵着膝盖,牙齿咬着下唇,不出声。
隐隐感到有一只很小的手在拽她,像是婴儿的手,指头细细软软的,攥着她的脉搏往下拉,拽往一个很深很黑的地方走去。
她想停住,但停不下来。
抬头她看见他那双冷酷无情的眼睛,正盯着她一步步坠入深渊,可他却没有伸手要拉她,直到完全坠了下去。
一会后,当傅凌寒忙完傅振邦那边的事,返回病房时。
天塌了!
高高的被里藏着不是人,而是枕头。
她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