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城医院。
安然躺在傅凌寒怀里，眼皮半阖着，像是睡着了，但意识还是清晰的，能听到周围的声音。
医务人员奔跑的脚步声，头顶传出傅凌寒急促的呼喊:“院长，在哪？”
吴专家的声音沉稳一些，但也带着紧：“已经通知了，他在临市开会，正往回赶。现在先给太太打针稳定住，等院长回来再说。”
这台手术不是随便哪个医生都能上的，谁也不敢擅作主张，得需院长亲自主刀。
吴专家手心捏了把汗，原定下午三点的手术，没想到提前了，谁都没料到。
傅凌寒声息愈发粗重：“大概多久能到？”
“一个小时左右。”
很快，安然被推进了病房。
护士动作很快，麻利地给她扎上留置针，把药水挂上架子。
透明的管子里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落，凉意顺着血管从手背往上蔓延。
药劲一阵一阵往上涌。
她整个人陷在枕头里，四肢发沉发软，连抬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意识却像被什么东西吊着，格外清醒。
一会又传来吴专家的声音，“傅总，我们借步说话。”
傅凌寒松开了她的手，起身往门外走去，此刻屋里仅剩下她一个人，异常的安静。
她侧头看向那扇未关严的门，傅凌寒背对着她站在走廊里，一只手撑在墙上，肩膀绷得很紧。
吴专家站在他对面，摇着头没说话，后又递给他一份纸质的东西。
安然看到傅凌寒的指头在墙面上扣了一下，那个动作又重又急，指尖紧抠在墙上。
正想喊他一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她摸出来看了一眼屏幕，苏沐秋。
她接起来贴在耳边，刚接通，电话那头就传出苏沐秋又急又快的声音。
“安然你在哪？我刚接到清柠的电话，她说在医院看到你了，躺在推车上被人推进急诊室，脸白得跟纸一样。你到底怎么了？
安然嗓子干得发疼，半会才吐出一句话，“肚子疼，下面流了很多血。”
苏沐秋听完，那头的声音更急了，语速快了一倍：“你是不是吃错药了？你知不知道你那是流产的症状？”
安然懵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回答，苏沐秋又接过话了。
“我刚刚来傅宅找你了，刘妈说你出门了，具体她不清楚。在拿回我昨天落下的帽子时，你猜我看到什么？”
“我在沙发缝里看到一颗堕胎药。安然，那是米非司酮。你在干嘛？你怎么能吃那种东西？”
安然的脑壳倏地嗡的一下，像被人用铁棍重重砸了一棒，眼前的东西全都模糊了。
她攥着手机的手指猛的收紧，指甲抠进塑料壳里，“你说什么药？””
“米非司酮！堕胎用的！我在我舅妈医院药房干了五年，经我手摸过的药不计其数。浅黄色的，上面清清楚楚印着RU-486，这药我还能看走眼？”
苏沐秋恼怒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你为什么要吃这个？你是不是疯了？你昨天还跟我们说，答应我和清柠当宝宝的干妈。怎么一夜之间，你就变卦了？你为了这个孩子吃了多少苦，难道你都忘了吗？”
安然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卡了块刀片，刺得生疼，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没吃堕胎药。”
“那沙发上的那颗是怎么回事？你掉在地上的？”
安然眼皮慢慢闭上，她没再说话。
想起早上从指缝里漏出去没找到那颗药，的确是浅黄色的。隐约记得药片上的字母数字和她说的一样。
她没想到掉的那颗会被苏沐秋捡到，更没想到它根本不是什么戒断药。
“你药从哪来的？”苏沐秋追问。
此刻安然说不出话了。
她攥着手机贴在耳边，嘴唇动了两下，喉咙彻底被堵死了。
脑海浮现起早上傅凌寒递药给她的情景，“不着急，吃了药再出门。”
下楼时又问她，“吃完没有”。
当时他扫了一眼丢进垃圾桶铝箔纸，现在想起，一切都是有迹可循。
安然按下挂机键，目光落在病房门口那道半开的门缝上。
看到傅凌寒还站在走廊里，吴专家正跟他说着什么。
这一次她听清了，“原定今天下午三点的手术，没料太太意外提前发动了。术前准备工作都已经安排好了，等院长回来马上就能进行手术。”
手术！
今天下午三点。
不禁让她想起前天晚上撞翻水杯时，在傅凌寒手机上看到的那条消息，吴专家发来的“手术时间已定在后天下午三点”。
她当时还问他，是谁的手术，他说是他的腹部清创，她信了。
现在吴专家却跟傅凌寒说，“原定今天下午三点给太太的手术，提前了。”
太太？
原来手术对象竟是自己。
安然抹过额头上的汗珠，汗水竟是冰凉的，手掌像水洗过一样。
脑里像在放着电影，一帧帧让人窒息的画面汹涌向她扑来。
这两天身上出现的那些异常症状，肚子隐隐作痛，昨晚裤子上那片红血丝。
吴专家在电话里说的“药物反应会刺激宫缩”，想起她问“对孩子有没有影响”时，傅凌寒那句“影响不大”。
所有的碎片在她脑子里翻过来翻过去，拼成一个她不想承认的画面。
傅凌寒还哄她说是吴专家开的戒断药。从每天三次，改成每天两次，她以为她体内的毒素指标下降了，药量随之减少。
呵呵，不曾想原来是打胎药。
安然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像把尖刀插在她心口上。顶着刺痛，拔了会血流不止。
想起昨晚他哄她睡觉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只要是我的孩子我都喜欢。”
他的声音那么稳，手掌拍在她后背上那么轻。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戏。
他早就不想要这个孩子了，他瞒着她找吴专家，瞒着她把手术定了，瞒着她把打胎药混在戒断药里让她往嘴里送。
她还在他面前哭，跟他讲她梦到外婆和母亲了，跟他讲她有多想要这个孩子。
想起他在她母亲碑前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想起他抱着她跑出墓园时那张绷紧的脸。
他跑得那么急，抱着她的手臂收得那么紧，她当时以为他是在担心她。
现在她知道了，他担心的只是她不能按时躺上手术台。
骗子！
一个伪装得天衣无缝，毫无破绽的骗子！
她闭上眼，眼泪从眼角往两边淌，渗进枕头里。
她想坐起来，可手背上扎着针，浑身软得跟被抽了骨头一样，动一下就头晕。
她躺在那里，听着门外傅凌寒和吴专家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地飘进来，看着吊瓶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她把手慢慢移到小腹上，隔着病号服的薄布料按着那个位置。
那里现在安安静静的，不疼了，但这种安静让她后背发凉。
安然慢慢合上眼，闭上耳朵，也不想再听他们在谈论什么了。
等她再一次睁开眼的时候，傅凌寒已经坐在床边了。
他伸手想摸她的额头，安然偏了一下头，躲开了。
傅凌寒的手停在她脸侧，顿了一下才收回来。
他以为是自己刚才的动作把她弄醒了，也好，他本来就要跟她说这件事。
声音很轻柔，像在哄孩子，“吴专家刚才跟我说了。孩子的情况不太好，毒素已经侵蚀到胚胎了。医生说保不住，必须拿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