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安然是被梦惊醒的。
梦里她回到桂花菀，外婆住的那套房子里。
“我怀孕了。”她大声叫道。
外婆拉着她的手，母亲伸手摸她的肚子，两人笑得眼尾炸开了花。嘴里念叨着“终于圆了我们的孙子梦了”。
安然正要弯腰想去抱她们，胳膊刚伸出去，外婆和母亲的人影就淡了，一层一层地薄下去，像被风吹散的烟。
她这么扑了个空，嘴里喊着“别走”，猛地睁开了眼。
房间里很安静，旁边的位置是空的。她抬手摸了一下脸，手心全是汗，枕头边上也湿了一小片。
安然撑着坐起来，下意识摸了摸裤子，干燥的，没有血，才松了一口气。
站在阳台上傅凌寒，背靠着栏杆，手指夹着根烟。
他昨晚几乎没合眼，整夜听着她翻身的声音，隔一会儿就睁眼看她一次。
他怕她又见红，怕那药效提前。
听到安然那声“别走”的时候，他把烟猛的掐灭，拔腿冲了进来。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安然靠在床头上，揉了一下眼睛说：“我没事。”
傅凌寒目光瞥向她裤子，又问:“肚子还疼吗？”
安然摇头，“不疼，不流血了。”
抬起通红的双眼，又说：“我梦到我外婆和我妈了。我告诉她们我怀孕了，她们很高兴。”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然后她们就不见了……我喊都喊不住。”
傅凌寒暗暗吐了口气，坐了下来，伸手把她脸上的泪痕蹭了一下。
“没事就好。”
安然抓过他的手，哽咽说：“我想现在就去墓园看她们。”
傅凌寒看了一眼窗外，天刚蒙蒙亮。“太早了，你再睡一会儿，九点再出发。”
安然摇头，她哪还有睡意，心早已经飞往了墓园。
“不睡了。你下午还要去医院清创，爸那边也要去看，公司那边还有一堆事。你别耗时间在我身上了，现在就走吧。”
傅凌寒看着她那张还带着泪痕的脸，没有再劝，点了一下头。
安然草草洗漱完，坐在餐桌前喝了两口粥就站起来要走。
“不着急，先把药吃了再出门。”
傅凌寒从盒子里拿出仅剩的两颗药，和一杯水递给她手上。
“天气转凉了，我上楼给你拿件外套。”说完，他转身上了楼。
“好，我等你。”
安然接过药，把药从铝箔纸里抠出来。正要往嘴里送，忽然手指一松，其中一颗药从指缝里滑了出去，不知道弹到了哪里。
合水把仅剩那颗药吃了，顺手把桌面上那张空了的铝箔纸扔进垃圾桶。
低头在脚边找了一圈，没看见。
这时傅凌寒拿着外套从楼上下来问她，“吃完没有？”
安然急着出门，语迟了一下，谎称:“吃了。”
她想着一颗药的事，回来再找也不晚。每天都早晚都要吃，多吃一颗少吃一颗，应该不碍事。
傅凌寒看了一眼垃圾桶里那块铝箔纸，她把药吃了。没说什么，把外套给安然披上，两个人出了门。
前往墓园路上，安然靠在座椅上，脸上 掩盖不住的欢愉。
“我妈葬在哪里？”
她侧头问傅凌寒：“我只知道外婆的墓园是我选的，外公也在那里。我妈走的时候是你操办的，我一直没问过。”
傅凌寒握着她的手，拇指蹭了蹭她的手背：“在你外婆旁边。一家人挨着，不孤单。”
看着眼前的男人，安然瞬间眼眶又热了起来。
他实在太懂她，简直就像她肚子里的蛔虫，她的一丝一毫都被他看得透透的。
让母亲与外婆外婆葬一起，正是她所想。
好半会才吐了几个字，“谢谢你，凌寒。”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墓园门口，安然下了车就快步往半坡上走。
傅凌寒跟在她后面半步，手里拎着一束白菊。
安然走到外婆的墓碑前先站住了，看了一眼旁边那块新一些的石碑，上面刻着母亲的名字和照片。
照片里的母亲比她记忆中年轻，笑容淡淡的，眼睛微微弯着。
安然把花往碑前一放，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眼泪涌了出来。
“妈……对不起，我来晚了。”
这声迟来的妈，她再也听不到了。
她连母亲最后一眼都没有看到，一句话也没给她留下，就撒手人间了。
安然趴在碑前痛哭，肩膀一耸一耸的，手指抠着碑座底下的石缝，指甲缝里全是泥。
傅凌寒站在她身后，没有上前拉她。他知道她需要哭这一场。
安然哭了很久，才缓缓抬起头，望向墓碑上母亲的照片，声音沙哑得几乎发颤：“妈，害死你的人，凌寒已经替你讨回公道。害我染上毒瘾的傅晏辞，也已经死了。”
她侧身转向外婆的墓碑，一字一句轻声诉说：“外婆，害死你的宋薇薇，也已经偿命了。”
风从坡上吹下来，把白菊的花瓣吹散下来。落在安然的小腹上，像是她们告慰的回应。
她抹过眼泪，轻轻抚着小腹，“妈，外婆，我和凌寒有宝宝了。你们开心吗？”
小腹上的手轻轻拍了一下，嘴角笑起，眼泪却往下掉。
“你们有听到我说话吗？”
傅凌寒站在后面，看着她跪在碑前的背影，胸腔里堵得发紧。
安然往墓碑前靠近了一些，想抱抱心中未曾离去的母亲。
忽然觉得膝盖底下硌得慌，她移开身子低头一看，石阶缝里嵌着一根棒棒糖，麦芽糖那种棕黄色，塑料纸上有道裂痕。
她把那根糖捡起来，看了两遍，转身看向傅凌寒问：“这是不是上次你捡到的那根？”
傅凌寒重重点了一下头：“出国找你之前，我来过这里。我怕我没能把你带回来，没法向她交代，来她坟前请愿，糖就留这了。”
声音低哑:“希望她能庇佑我们，让你回到我身边。”
想起安然失踪那天，他来到安文君的碑前，求她保佑能找到安然。
那会儿心彻底没了底，不知道安然去了哪，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把她找回来。
现在她跪在这里，活着，肚子里也有了孩子。
他本该高兴的，可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安然捏着那根糖，眼泪又滚下来了。
她攥着糖站起来，转身一头扎进傅凌寒怀里，哭得肩膀直抖。
“凌寒，我一辈子都不会再离开你了……”后面的话全碎在哭声里了。
傅凌寒搂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手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
“我信，你不会再离开我了。”
他拍着拍着，忽然感觉到怀里的安然猛地缩了一下。
她的手指从他衣襟上滑下去，按住了自己的小腹，整个人弓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安然？”傅凌寒顿觉不妙，抚起她的脸看。
嘴唇仅瞬间褪成了灰白色，额角的汗珠一颗一颗往外冒。
攥着他手臂的手指疼得阵阵发颤，嘴里断断续续地喊了一声“孩子”，整个人就往地上滑。
傅凌寒一把捞住她。
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裤子，浅灰色的布料上，正在洇出一片暗红色血痕，面积越来越大。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意识到情况突发提前了，一把她整个人抱起来，转身就往墓园门口跑去。
